张青的戏份,终于全部彻底杀青。
卸下盔甲,洗净铅华,林逸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梦里,他是那个忠勇悲壮的年轻军官张青,在命运的裹挟下,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终点。梦醒之后,残留在他心间的,除了些许疲惫,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以及对表演二字,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敬畏的认知。
陈导在闪回戏拍完后,只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休息,保持状态”,便再次投入到了紧张繁忙的后续拍摄中。大导演的时间是以秒计算的,能为他一个配角临时加戏并亲自盯完,已是天大的面子。
但这份面子带来的余波,却在林逸尚未离开剧组的这几天里,持续发酵。
他在剧组里的待遇,俨然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有名字的配角,直逼一些戏份不多的主要演员。专用的休息椅,优先挑选的盒饭,工作人员见面必带的尊称“林老师”所有这些,都无声地宣告着他在这个小型社会里,凭借实力,赢得了属于自己的独特位置。
王胖子这几天走路都带风,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仿佛那个一次次用演技惊艳众人的人是他自己。他鞍前马后,将林逸照顾得无微不至,同时那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已经在心里盘算著借着陈导这股东风,如何为林逸撬动更多的资源。
“兄弟,看见没?这就叫一朝闻名天下知!”王胖子凑在林逸身边,压低声音,兴奋地比划着,“陈导那句话,现在圈子里怕是已经传开了!咱们现在,是奇货可居!得好好规划下一步!”
林逸对此的反应,却总是有些迟钝和茫然。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努力去理解张青,努力去成为他,努力完成好友磊子未竟的梦想。至于因此而获得的名利和地位,于他而言,更像是附着在这件该做的事之上的、有些沉重的额外之物。
这天下午,林逸没有戏份,但也暂时没打算离开影视基地。王胖子去处理一些合约和后续接洽的琐事,他便一个人,如同往常一样,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安静地看着其他演员拍戏。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以前作为群演,他要么在背景板里充当人肉布景,要么在片场外焦急等待召唤,视角是模糊而受限的。而现在,他可以以一个相对“内部”的视角,去观察这个庞大剧组的运转,去观摩那些或成名已久、或崭露头角的演员们,是如何工作的。
他看的,正好是一场朝堂辩论的群戏。
饰演皇帝的老戏骨稳坐龙椅,不怒自威。几位扮演重臣的资深演员分列两旁,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台词功底深厚,情绪递进层次分明,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充满了戏剧的张力。
林逸看得入了神。
他尤其注意观察一位饰演忠直老臣的演员,姓韩,是圈内有名的黄金配角,以演技细腻、台词精准著称。这场戏里,韩老师的角色正据理力争,反对一项劳民伤财的工程。他的表演,并非声嘶力竭的咆哮,而是通过语气的轻重缓急、面部肌肉的微妙抽搐、以及那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脊梁,将一位老臣的忧国忧民、不畏君威的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韩老师的每一个走位,每一次转身,甚至是他拂袖时,那袖口划过的弧度和力度。
他仿佛能感受到韩老师此刻内心那份沉甸甸的忧思与无奈。
韩老师为了强调语气,向前踏出的那一步,步伐的大小,重心的转移
韩老师面对同僚攻讦时,那下意识微微侧头、嘴角下撇的细微表情
韩老师说到激动处,手指无意识地在朝笏上敲击的节奏
这些细节,如同烙印一般,被林逸的眼睛清晰地捕捉,然后近乎本能地在他自己的脑海中拆解、重组、模拟。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演,似乎就是最对的,最能表达出角色此刻心境的。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这场戏已经暂时告一段落。导演喊了“卡”,演员们松弛下来,准备转场或调整机位。
韩老师轻轻舒了口气,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杯,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他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特定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随意地扫过片场周围。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那个安静的角落,那个正望着他这边,眼神还有些许沉浸、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的年轻人身上。
韩老师认得林逸。或者说,这几天,剧组里没人不认得这个横空出世、被陈导视为璞玉的年轻人。关于他如何从群演一步登天,如何一条条过关斩将,如何用一场无声的闪回戏打动陈导的传奇故事,早已在私底下传遍了。
对于这种运气好到爆棚的新人,韩老师这种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老派演员,内心深处其实是带着一丝审视和保留的。他相信努力和积累,对于过于依赖天赋和运气的说法,总是抱持着谨慎的态度。
然而,此刻,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林逸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戏的氛围里,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角色的专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敲击的节奏和幅度韩老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节奏,那细微的动作,怎么那么像自己刚才在戏里,无意识做出来的那个小动作?
是巧合吗?
韩老师不动声色,假装随意地朝着林逸的方向走了几步,目光却更加仔细地观察著。
林逸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猛地回过神来,看到是韩老师,连忙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恭敬地躬身问好:“韩老师好。”
他的动作打断了之前的沉浸状态,手指也停了下来,脸上恢复了些许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青涩和拘谨。
韩老师心中那丝异样感更浓了。他停下脚步,看着林逸,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语气温和地问道:“是林逸吧?听说你戏拍完了,还没走?”
“是,韩老师。”林逸老实地回答,“我想多看看,多学习学习。”
这话说得真诚,不带丝毫谄媚。韩老师点了点头,心中对他的观感好了些许。至少,是个知道上进的后生。
“刚才在看我们拍戏?”韩老师状似随意地问道。
“嗯。”林逸点头,眼神里流露出钦佩,“韩老师您刚才那场戏演得真好,尤其是那份忧国忧民又无可奈何的心情”
他试着用自己的语言去描述观感,虽然辞汇不算丰富,但那份真诚和理解,却让韩老师有些意外。这年轻人,似乎不只是看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