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抬起右手,手掌轻轻挡在了周雨薇的眼睛上方。
挡住了部分从正前方射来的强光,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身体也微微侧倾,恰好挡住了右侧最近的一台摄像机镜头。
这个动作发生得如此自然,如此流畅,以至于现场观众和导师在第一时间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即兴发挥。他们以为,这或许是某种新颖的舞台设计。
只有后台的刘震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监视器。
舞台上,林逸的脸离周雨薇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
“别怕。”
周雨薇的身体颤了一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对上了林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舞台灯反射的强光,而是一种让人安定的光。没有催促,没有责备,没有惊慌,只有包容的平静。
“看着我。”林逸的声音继续响起,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就当这里只有我们俩。”
“记得吗?”林逸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那天在排练室,你说过——表演是创造生命。”
周雨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现在,”林逸的手从她眼前移开,但没有完全放下,而是很自然地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男友在安慰即将远行的恋人,完全符合剧情,“我们的生命要开始了。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但因为压得很低,又混合在背景音乐里,观众席只能听到模糊的呢喃。可正是这种模糊,反而增添了一种真实的私密感?
时间,其实只过去了五秒。
但在舞台上,五秒可以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也可以像一眨眼那么短。
周雨薇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的肩膀都随之起伏。然后,她缓缓地吐出来。
随着那口气吐出的,她的眼神重新有了神采,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甚至,嘴角还泛起了属于角色应有的微笑。
她转过头,不再看林逸,而是看向登机口的方向。
手拉着行李箱,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稳。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那声音通过脚下的麦克风放大,清晰地传遍演播厅。
音乐恰在此时进入下一个段落。
时机完美得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观众席里,那些原本疑惑的表情消失了。他们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开场,甚至有人因为这个温柔的小动作而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导师席上,张毅峰抱胸的双手放了下来。他身体前倾,眼睛眯起,盯着林逸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又看向周雨薇。最后,他的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回椅背。
李曼玲的笔在纸上快速书写。她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再写,最后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赵晓宇笑了,是真正被逗乐了。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旁边的李曼玲都没听清。
舞台上,剧情已经正式展开。
周雨薇拉着行李箱走到舞台中央预设的位置,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其实那只是一个道具,但她握著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生活化,仿佛真的在查看航班信息。
她的表情完全进入了角色:一点离别的伤感,一点对新旅程的期待,一点对过往的不舍。完全不是刚才那个脸色煞白、眼神空洞的女孩。
林逸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上前。
他在等。
因为真正的生活里,人在做决定前总会有一瞬间的犹豫。而那瞬间的犹豫,往往是最动人的。
周雨薇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她的嘴唇轻轻抿了抿,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被麦克风捕捉,放大。
观众席里,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她叹气结束,手指收紧,准备收起手机的瞬间——
林逸动了。
他快步上前,步伐很大,但脚步很稳,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三两步,他就站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按剧本写的直接抓住她的肩膀,而是——
手掌悬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那半秒的停顿里有千言万语:想碰触又怕唐突的克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的焦急,还有种恐慌。
最后,手掌落下,轻轻按在了她的行李箱拉杆上。不是抓住她本人,而是按住了她要离开的工具。
这个细节的改动,让整个动作的侵略性大大降低,却增添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等等。”
他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正式台词。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清晰,干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喘和颤抖。
演播厅彻底安静下来。
后台监控中心,刘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副导演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说:“这救场神了。”
刘震盯着监视器里林逸的特写,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不是救场。”
“嗯?”
“你仔细看他的眼睛。”刘震指著屏幕,“他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我在救场的慌乱。他的所有动作,所有表情,都完全在角色里。他甚至利用了这个意外。”
副导演凑近屏幕。
特写镜头里,林逸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有焦急,有恳求,有爱意,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但唯独没有台下有五百观众和三个导师在看的自觉。
他真的把自己完全扔进了那个情境里:机场,离别,心爱的人要走了。
至于刚才周雨薇的忘词?
那不过是他女友在离别前一刻的恍惚和失神罢了。多么合理,多么真实。
“这小子”刘震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是个怪物。”
舞台上,表演正在继续。
周雨薇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她转过头,看向林逸,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层层叠叠:惊讶,不解,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还有深藏在眼底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航班要起飞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带着一种故作平静的克制。
林逸看着她,看了足足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收紧又松开。所有细微的反应都被镜头捕捉,放大在侧面的屏幕上。
观众席里,那个戴蓝色发箍的女孩已经捂住了嘴,眼睛一眨不眨。
导师席上,赵晓宇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他的手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紧紧握在一起,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一部杰作的诞生。
音乐进入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