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沈浪终于示意观众席安静时,很多人的手掌已经拍红了,但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舞台中央那两个人。
导师席的灯光重新亮起。
三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舞台,情绪却各不相同。
张毅峰第一个拿起了麦克风。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将身体靠回椅背,双手重新抱在胸前。
演播厅里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观众席前排那个戴蓝色发箍的女孩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灯牌,指节发白。她旁边的闺蜜小声嘀咕:“完了完了,张老师这表情”
后台监控中心,刘震看着三号监视屏上张毅峰的特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副导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张老师不会要开炮吧?”
舞台上,林逸和周雨薇并排站着。周雨薇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显然表演结束后情绪尚未平复。林逸倒是平静,只是呼吸还有些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林逸。”
张毅峰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表演开始前,周雨薇出现了明显的卡壳。”
话音落下,观众席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很多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啊,刚开始的时候,周雨薇好像确实愣了几秒!
“按照正常的舞台流程,”张毅峰继续,语速不快,但字字如锤,“在演员出现忘词、卡壳等意外状况时,最稳妥的做法是——暂停,调整,重新开始。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逸:“但你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张毅峰的下文。
就连另外两位导师——李曼玲和赵晓宇,此刻也都神情严肃。他们都清楚,张毅峰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决定这段表演在专业层面的最终评价。
“你上前一步,挡住了部分镜头,做了剧本里没有的动作,说了剧本里没有的台词。”张毅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严格的舞台纪律来说,这是对剧本的不尊重,对导演设计的不尊重,甚至对同台演员的不尊重。”
周雨薇的脸色瞬间白了。
林逸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观众席里,已经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那个戴蓝色发箍的女孩咬著嘴唇,眼眶又开始泛红。
后台,副导演急得直跺脚:“刘导,这”
刘震却抬手制止了他,眼睛死死盯着监视器:“别急,听张老师说完。”
果然——
张毅峰话锋一转。
“但是。”
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跳了一下。
张毅峰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从防御转向进攻的姿态:“但是,我必须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
“你接的那一下,救场救得漂亮。”
“哗——”
观众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张毅峰没理会那些声音,继续往下说,语速开始加快:“不是所有演员都能在那种高压状况下做出正确反应。很多人在搭档出问题时,第一反应是慌乱,是看向导演席,是等著别人来救场。”
他的目光锁定林逸:“但你没有。你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所以你选择的不是提醒台词,不是催促,而是——”
张毅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是用角色的身份,给她搭了一个台阶。”
“你遮住她眼睛的动作,看似简单,实则精妙。”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挡住了强光刺激,给了她视觉上的缓冲。用身体挡住部分镜头,减轻了她的心理压力。”
他看向周雨薇:“所以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调整过来,不是因为你突然想起了台词,而是因为——你被重新拽回了戏里。”
周雨薇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水。
张毅峰重新靠回椅背,表情依然严肃,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所以,换一个角度来说，林逸,你今晚展现出了一个优秀演员该有的职业素养。”
掌声响起。
但这次掌声还没完全展开,张毅峰又举起了麦克风。
所有人再次屏息。
“但是——”他又来了,“我还是要说,这种处理方式,风险极大。”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林逸身上:“如果周雨薇没能接住你的即兴呢?如果你的即兴台词说错了呢?如果观众看出了破绽呢?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这段表演就会变成一场灾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舞台不是赌场,演员不能总指望靠临场发挥来过关。扎实的剧本理解,精准的台词记忆,严谨的舞台纪律——这些才是基本功。”
这番话说完,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毅峰的点评先肯定优点,再剖析风险,最后回归原则。冷静,客观,无可辩驳。
沈浪适时地接过话头:“谢谢张老师的点评。那么李曼玲老师,您怎么看?”
镜头转向李曼玲。
这位学院派泰斗此刻的表情很复杂。她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整整十秒——她在整理思绪。
重新戴上眼镜后,李曼玲开口了,声音温和但透著纠结:
“作为戏剧学院的老师,我每年要看几百场学生演出。在我教过的所有表演原则里,第一条永远是——尊重剧本。”
她翻开笔记本,但没看,目光直接投向舞台:“剧本是编剧的心血,是导演的设计蓝图,是整个团队工作的基础。随意改动剧本,往轻了说是任性,往重了说是不专业。”
周雨薇的头低了下去。
林逸依然平静地看着她。
“但是——”李曼玲也用了这个转折词,“但是我必须承认,刚才那段表演里,最打动我的几个瞬间,恰恰是剧本里没有的。”
她看向林逸,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欣赏:“有些对话在原剧本里不存在,但它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像发生在我身边的情侣吵架。”
“还有最后,”李曼玲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灯光暗下前,你凑到她耳边说的那句话——虽然我们都没听见,但那个动作,那个神态,让整个告别从戏剧变成了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矛盾:“所以我现在的感受很分裂。从理论层面,我不赞同你们擅自改动剧本。但从艺术层面我被你们打动了。”
她看向林逸,很认真地问:“林逸,当时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是觉得原台词不够好,还是根本没想,就是顺口说出来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