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四点。
三号排练室的灯已经连续亮了四十个小时。
林逸坐在那件灰色卫衣旁边,背靠着墙,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下巴冒出了胡茬,桌子上放著的盒饭已经凉透。
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是不想吃,是感觉不到饿。
当情绪被推到某种临界点,身体的需求会被自动屏蔽。他的全部意识,都沉在那个虚构的飞船船舱里。
此刻,氧气还剩
不,没有氧气了。
倒计时结束了。
林逸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林逸这个人。
那是一个在真空中漂浮了太久,连呼吸都成了奢侈品。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却又好像能穿透墙壁,看到几万公里外的星空。
他的左手,很慢很慢地抬起来。
动作迟缓,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像是在虚空中抓握什么,又像是在感受某种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也许是空气,也许是重力,也许是活着的感觉。
然后,那只手按在了左胸的口袋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林逸的眼神,却因为那个动作,瞬间变了。
空洞的瞳孔里,忽然有了光。
不是希望的光,是回忆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个名字。念完之后,他的嘴角很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是比哭更让人心碎的,试图微笑的尝试。
门外,走廊的拐角处,秦风停下了脚步。
他刚结束自己的通宵排练,准备回宿舍冲个澡。路过三号排练室时,他习惯性地往里面瞥了一眼——这三天,每次经过这里,他都会看一眼。
秦风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门把手。
排练室里,林逸的手还按在胸口。但他整个人,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幅度颤抖。
他的肩膀开始耸动。
呼吸变得急促,却又被强行压制,变成了短促的抽气声。
眼眶迅速泛红,眼泪在眼底积蓄,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在哭。
但没有声音。
没有嚎啕,没有啜泣,甚至连呼吸声都被控制到最小。只有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濒临崩溃却依然克制的眼睛,和那具因为压抑哭泣而不停颤抖的身体,在诉说著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悲伤。
秦风站在门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是戏剧学院的高材生,师从国内最顶尖的表演教授,看过无数大师的演出录像,自己也演过上百场话剧。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表演的所有可能性。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哭泣。
没有技巧,没有设计。甚至可以说,那根本就不是表演。
那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借着一具躯壳,真实地死了一次。
林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成串的,是一颗。孤零零的一颗,从左眼角滑落,划过太阳穴,没入鬓角的头发里。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就停住了。
颤抖停止了,抽气声停止了,连眼眶里的红都在迅速褪去。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按著胸口的姿势,但眼神里的光,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舷窗的方向。
看了很久。
久到门外的秦风,都感觉自己的脖子开始僵硬。
然后,林逸做了一个秦风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那只按在胸口的手,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完全不存在的,想象中的东西。
他的动作那么小心,那么温柔。
他把那个东西捧到眼前,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用额头碰了碰它。
像是一个吻别。
像是一个祝福。
也像是一个交付。
做完这个动作,林逸终于松开了手。
那个东西被他放回了胸口的口袋。
然后,他整个人,彻底松弛了下来。
不是瘫倒,不是放弃。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彻底的松弛。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漂浮的姿态,但所有的肌肉都放松了,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
他的眼睛重新闭上。
嘴角,扬起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氧气,归零。
生命,终结。
表演,结束。
排练室里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寂静。
林逸就那么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具真的在太空中停止了呼吸的躯体。
门外的秦风,也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紧贴著冰冷的墙壁,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一场排练。
那是一场仪式。
一场一个人,在另一个维度的空间里,为自己举行的死亡仪式。
秦风忽然想起老师曾经说过的话:“表演的最高境界,不是演得像,而是成为。当你真的成为了那个角色,你就不再是在表演,你是在呈现一种存在状态。”
他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
现在,他理解了。
地板上的林逸,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重新适应重力的牵引。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秦风屏住了呼吸。
他以为会看到一双疲惫的、通红的、充满血丝的眼睛。
但他看到的,是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
那眼神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遗憾,也没有解脱后的狂喜。就是放下一切后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痛哭,那场跨越生死的告别,都只是别人的故事。
而他,只是那个故事的见证者。
林逸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凌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城市还在沉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收拾那堆道具。
把那件灰色卫衣叠好,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把地上的胶带痕迹一点点撕掉。动作有条不紊,平静得像个刚刚结束晨练的普通人。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湿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准备好了。”
说完,他关掉排练室的灯,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风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林逸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方向。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秦风才从阴影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