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节目组的跟拍导演小陈敲响了排练室的门。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按照流程,每位选手在准备期间都要接受一次中期访谈,谈谈对题目的理解和创作思路。这些素材会被剪成赛前花絮,用于直播前的预热。
小陈其实不太想来。
尤其是面对林逸。
他昨晚在导演组内部群里看了讨论,所有人都觉得林逸这次抽到下下签,基本预定淘汰席位。甚至连剪辑方案都提前准备了——如果林逸表演真的垮掉,就多剪一些他努力准备的镜头,配上悲情的音乐,走虽败犹荣的路线。
“唉”小陈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排练室里,林逸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在对空气手舞足蹈地模拟失重,也没有在苦大仇深地酝酿情绪。
他在收拾东西。
准确地说,是在收拾一堆杂物——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几卷用过的胶带,一把椅子,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卫衣。他把这些东西在排练室中央摆成一个奇怪的阵型,然后退后几步,静静地看着。
“林逸老师?”小陈试探著喊了一声。
林逸转过头,看到小陈,笑了笑:“你来啦。”
他的状态让小陈有些意外。没有焦虑,没有压力,甚至没有紧绷感。
“我来做个中期采访。卡卡晓税枉 已发布嶵薪璋洁”小陈示意摄像师架好机器,“聊聊你对题目的理解和创作思路。”
“好。”林逸点点头,很配合地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灯光打亮,摄像机红灯亮起。
小陈按照准备好的问题单,开始提问:“首先,这个题目被公认为本轮最难。你自己觉得最大的挑战在哪里?”
这是常规问题,小陈已经准备好听林逸抱怨。
但林逸的回答让他愣住了。
“最大的挑战”林逸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是怎么让观众相信,我真的在宇宙里。”
小陈眨眨眼:“所以难点是技术层面的?比如失重状态的呈现?”
林逸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排练室中央那堆奇怪的阵型,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目光直视镜头:
“是怎么让观众忘记我在演,而是真的相信——此时此刻,就在这个舞台上,有一个人,独自漂浮在离地球几万公里的深空里,氧气即将耗尽,生命进入倒计时。”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这段话的内容显得格外有冲击力。
小陈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所以”他试探著问,“你的重点是营造沉浸感?”
“也不是。”林逸又摇头。
小陈有点懵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到底是什么?
林逸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笑了笑,说:
“我问你个问题——如果你知道自己只剩三小时可活,你会在想什么?”
小陈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大部分人可能都会想家人,想遗憾,想这辈子做过和没做过的事。”林逸自问自答,“宇航员也是人。他在宇宙里等死的时候,想的不会是情绪转折到不到位’。”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凿刻:
“他会想家。”
简单的四个字。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小陈心上。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摄像师下意识地给了一个特写——林逸说话时,眼睛里的悲伤。那不是演出来的悲伤,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真实。
“所以”小陈的声音有些发干,“你的创作思路是”
林逸重新看向那堆杂物,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我想演的,不是一个宇航员。”
小陈屏住呼吸。
“不是科幻设定,不是技术难题,不是孤独的符号。”林逸一字一句,“我想演的,是一个在绝对孤独中,回忆一生、思念家乡、最后与命运和解的——”
他转过头,看向镜头:
“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排练室陷入死寂。
小陈完全忘了接下来的问题单。他呆呆地看着林逸,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拍过这么多选手,听过无数种对表演的理解——有谈技巧的,有谈情绪的,有谈角色深度的,有谈社会意义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就把一个看似抽象的命题,拉回到了最本质的人性层面。
不是宇航员。
是人。
一个在生命最后时刻,会想家、会遗憾的普通人。
“你”小陈的声音有些抖,“你具体会怎么呈现?”
林逸站起来,走到那堆杂物前。他拿起那件灰色卫衣,展开,轻轻地披在椅子背上。
“这是他的宇航服。”他说。
又拿起一个空水瓶,放在椅子旁边:“这是氧气罐。”
再拿起一卷胶带,在椅子周围的地板上贴出一个圆圈:“这是舷窗的轮廓。”
这些简陋的道具,在他的描述下,忽然有了生命。
“表演从氧气还剩三小时开始。”林逸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第一阶段,是确认现实。他会检查仪器,尝试联络,做所有能做的努力——但都是徒劳。这个阶段要呈现的,不是绝望,是不接受。”
小陈赶紧示意摄像师给道具特写。
“第二阶段,氧气还剩两小时。”林逸继续说,“他开始回忆。不是大段的闪回,是碎片——童年的某个下午,第一次看到星星的晚上,成为宇航员时的宣誓,离开地球前和某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些碎片会穿插在整个表演里,像呼吸一样自然。”
“第三阶段,最后一小时。”林逸的声音更轻了,“他累了。不再挣扎,不再回忆。只是安静地,透过舷窗,看着地球。那个蓝色的光点,是他和人这个身份最后的连接。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他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小陈下意识地问。
林逸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
“一件只有人类才会做的事。”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
采访结束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小陈走出排练室,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的手里还拿着问题单,但上面的问题,一个都没问完。
他的脑子里,全是林逸说的那些话。
不是一个宇航员。
是一个人。
在绝对孤独中,回忆一生、思念家乡、最后与命运和解的,普通人。
小陈忽然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总导演刘震的对话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刘导,我刚做完林逸的中期访谈。”
“他这次的表演思路可能会炸。”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是那种能让人看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来的炸。”
消息发出去,小陈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