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顶光中的林逸,已经完全抬起了头。卡卡小说徃 勉费阅渎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斜上方的某个虚空点——那里,应该是舷窗的方向,应该是地球所在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依然保持着那个抬头仰望舷窗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束光里,失去了意义。
一秒。
五秒。
十秒。
观众席里开始出现极其轻微的骚动——有人调整坐姿,有人吞咽口水,有人怀疑是不是设备出了故障,表演卡住了。
但导师席上,三位导师没有动。
后台监视器前,其他选手没有动。
导播间里,盯着无数块屏幕的刘震,更没有动。
他们都在等。
等光柱里那个人,给出第一个信号。
第十五秒。
林逸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不是看向观众,不是看向导师,是看向自己右侧。
然后,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滞涩感。仿佛手臂本身失去了重量,又像是关节在长期的失重环境下已经变得僵硬生锈。
那只手悬停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然后,食指伸出,向前——
轻轻一点。
点在虚空中的某个按钮上。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听到了“嘀”的一声轻响。
林逸的手没有立刻收回。
他的食指保持着按压的姿势,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才缓缓收回手,目光移向面板上的另一个位置。
这一次,他的动作稍微流畅了一些。
手掌平伸,在虚空中从左向右,平稳地划过一道弧线——那是在调节某个旋钮,或者推动某个滑块。
他的眼睛紧紧跟随着手掌移动的轨迹,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真的在读取面板上跳动的数据。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
演播厅里,只剩下林逸那通过麦克风捕捉到的呼吸声。
“嘶哈”
“嘶哈”
缓慢,均匀,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均匀之下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后台,秦风死死盯着屏幕。
他看到了林逸那些细微到极致的动作:手指点按时那零点几秒的停顿和确认,手掌滑动时手腕角度微妙的调整,目光跟随动作时眼球转动的速度和轨迹
没有一处是随意的。
每一个动作,都有其合理的依据和逻辑目的。他仿佛真的在一个失重环境里,操作著一套复杂而精密的生命维持系统。
“他是怎么做到的”秦风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问,“没有实物参照,没有对手刺激,他是怎么把这些细节构建得如此真实?”
舞台上,林逸的操作告一段落。
他的手垂下,重新搭回膝盖。
但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更微妙的变化。
他的背脊,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向前弓起,仿佛失去了重力支撑后,肌肉需要自主维持一种平衡。他的双脚,原本平放在地上,现在脚尖却极其轻微地抬起,脚后跟微微离地——那是长期处于失重状态,身体习惯了漂浮姿态后,在下意识寻找一种漂浮感的表现。
最惊人的是他的头颈。
他的脖子似乎无法完全承受头部的重量,头颅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微微向右侧歪斜。不是刻意的设计,更像是肌肉在长期无重力环境下失去了部分张力后,呈现出的自然松弛状态。
所有这些细节,单独看都微不足道。
但组合在一起,在那一束冰冷顶光的照耀下,在无边黑暗的包围中,形成了一种强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信念感——
他不是在演一个宇航员。
他真的,正在一艘出了故障、飘荡在深空、氧气即将耗尽的飞船里。
孤独,在这一刻不再是抽象的概念。
它成了可以触摸的东西。
它弥漫在光柱与黑暗的交界处,盘旋在林逸微微歪斜的脖颈周围,渗透进他每一次缓慢的呼吸里。它无声,却沉重得让五百人的观众席都感到胸闷。
导师席,张毅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节奏完全紊乱。李曼玲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她发现自己之前准备的所有评判标准,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这不是能用台词、节奏、爆发力来衡量的表演。
舞台上,林逸的呼吸声,出现了一丝变化。
“嘶哈”
“嘶哈呵”
一次短暂的抽气,插在了原本规律的呼吸节奏中。
他的目光,从虚拟的控制面板上移开,重新投向斜上方的舷窗。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望向虚无的空洞。
那里面,开始有了内容。
一些破碎的、温暖的内容。
他的嘴唇,又动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想说什么,但第一个音节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了一口无声的叹息。
然后,他的右手,再次抬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去操作仪器。
那只手颤抖地,伸向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是心脏,也是宇航服上通常用来存放私人物品的内置口袋。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手指蜷缩又张开,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
拿,还是不拿?
看,还是不看?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是沉溺于回忆的温暖,还是保持面对死亡的清醒?
时间,在指尖的颤抖中流逝。
氧气,在无声的挣扎中消耗。
终于,那只手落了下去。
他的指尖,轻轻地按在了左胸口袋的位置。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舷窗外的黑暗。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此刻看到的,绝不是黑暗。
是金色的麦田。
是蔚蓝的海岸线。
是某个窗前亮着的灯。
是一张模糊的、却永远刻在心底的脸。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林逸的右眼角滑落。
它滚过太阳穴,在透明面罩内侧留下了一道短暂的水痕,然后消失在鬓角。
没有抽泣。
没有哽咽。
孤独,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后台,周雨薇已经哭得浑身发抖,她死死咬著拳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秦风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
他忽然想起自己排练时,是如何精心设计每一个手势,如何计算每一句台词的语气,如何在镜子前反复练习表情。
他以为那叫专业,那叫准备充分。
但现在,看着光柱里那个只是用手指轻触胸口、便让全场心脏停跳的男人
秦风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道路,产生了一丝怀疑。
舞台上,林逸按著胸口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
他没有拿出任何东西。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触碰的姿势,许久。
然后,他的手垂下。
他的头,也微微垂下。
呼吸声,重新变得平稳。
但这一次的平稳,和开场时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放弃挣扎后的平静。
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一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疲惫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