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的头颅静止了仿佛一个世纪。
然后,林逸动了。
没有情绪爆发,没有崩溃哭喊,他的左手,从膝盖上缓缓抬起,伸向了座椅左侧那片虚空。
那里本该有一个储物格,存放著最后一份应急口粮。
演播厅里,五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
林逸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仿佛他要触碰的不是食物。
终于,食指和拇指探出,捏住了储物格的拉环。
“咔哒。”
一声轻微到近乎幻觉的金属卡扣弹开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每个人的想象力放大。那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脏听到的。
他拉开格门,手伸进去,摸索。
动作很慢,指尖在虚空中谨慎地探寻,避开不存在的障碍物。两秒后,他摸到了。他的手指收紧,平稳地将它取了出来。
一袋压缩食物。
没有实物,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是一个印着黑色字体的真空包装袋。
林逸把它捧在手心,低头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包装袋右上角虚拟的撕口。
“嘶啦——”
一声绵长的撕裂声,在寂静中响起。
又是想象吗?不,是他的动作太逼真,逼真到大脑自动补全了该有的声音。他的手指顺着裂口,平稳地向下撕开一道缝隙。
包装打开了。
他双手捧著,将开口对准身前另一个虚空位置——那里应该有一个固定在座椅上的太空杯。
他倾斜手腕。
颗粒状的压缩食物,从虚拟的裂口流出,落入杯中。
沙沙沙
倒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洒出一粒。最后,他轻轻抖了抖包装袋,确保倒得干干净净。
空的包装袋被小心翼翼地放回储物格。
仅仅是准备食物的过程,已经让观众席后排一位中年男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艘氧气匮乏的飞船。
林逸的手,移向了座椅右侧的另一个控制区。那里应该有注水口。
他的食指伸出,按下一个不存在的按钮。同时,头微微侧向左边,耳朵似乎在倾听——听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
“咕噜咕噜”
微弱的气泡声。
他的眼睛盯着杯子,右手食指一直按著注水按钮,直到某个看不见的水位线到达,他才松开。
等待。
食物需要时间与水结合,变成可食用的糊状。
这是最折磨人的时刻。
舞台上,林逸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失重下的松弛姿态,但他的右手手指,开始无意识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著右侧的控制面板边缘。
哒。
哒。
哒。
缓慢,均匀,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焦躁。
那不是对食物的渴望,是对时间本身的焦躁。每一次敲击,都像在倒数:氧气还剩多少?生命还剩多少?
后台,秦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双敲击的手指。他看出了门道——林逸敲击的节奏,与的背景音,在某种潜意识的层面形成了诡异的同步!这不是设计好的,是林逸完全沉浸在角色里后,身体自发的韵律!这种层次的细节控制怪物!
等待结束。
林逸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向胸前固定着的太空杯,眼神里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变化——那是生命体对摄取能量这件事,最本能的驱动。
他抬起右手,手指握住了杯子上不存在的吸管。动作很轻,仿佛吸管是玻璃做的。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凑近吸管顶端。
含住。
吸气。
第一个吞咽动作发生时,全场的心脏都跟着一紧。
林逸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一下。
不是惊喜,不是满足,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感官刺激击中的茫然。
他的喉结滚动,将那一口虚无的食物咽下。
停顿。
然后,第二口。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咀嚼的动作很慢,非常慢。脸颊的肌肉随着咀嚼微微运动,下巴小幅度地开合。那不是因为食物坚硬,而是因为他在品尝。
不,不是品尝食物。
是在品尝味道本身。
是在咀嚼活着的感觉。
第三口。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但眉头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紧接着,眉头松开,嘴角颤抖著向上牵动了一丝丝。
那不是一个笑容。
是味蕾被唤醒后,勾起了某个遥远记忆时,身体做出的反应。
他吃到了什么?
也许是地球上清晨的面包香气。
也许是妈妈煮的粥里那一点点糊锅的焦味。
也许是在深夜大排档,那碗加了太多辣椒的牛肉面。
记忆的阀门,被一口不存在的食物,撬开了一道缝隙。
第四口,第五口
他吃得更慢了。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用舌头慢慢感受味道。他的表情在极其细微地变化:时而恍惚,时而温柔,时而痛苦,时而眷恋。
对生命最原始的眷恋。
他不再是一个等待死亡的宇航员。
他是一个在生命尽头,通过最后一口食物,贪婪地回望自己曾活过的人生。
观众席,早已沦陷。
无声的眼泪在无数张脸上奔流。第一排一位职业装女士,手中的纸巾早已湿透,她浑然不觉,只是红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舞台。
导师席,李曼玲早已摘下眼镜,用手背抵著鼻梁。张毅峰双手紧紧攥拳放在腿上,指节发白。赵晓宇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咬著牙,眼睛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涌动。
后台,周雨薇已经哭得瘫坐在地上。李昊和赵刚抱在一起,两个大男人眼眶通红。张铭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只有秦风,依然站着,像一尊僵硬的雕像。
他看着林逸吃下第六口,第七口
看着那个男人的表情,在冰冷的灯光下,演绎着人类情感最复杂的谱系。
嫉妒吗?
震撼吗?
恐惧吗?
秦风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毕生所学的关于表演的一切,正在被舞台上那个闭着眼睛、缓慢咀嚼的男人,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彻底重塑。
舞台上,林逸吃到了最后一口。
他的动作,在这一刻,完全停滞了。
嘴唇含着并不存在的吸管,一动不动。
眼睛依然闭着。
但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左眼的眼角溢出。
它缓缓滑过太阳穴,没入鬓角。
与此同时,他握著吸管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他抬起头,离开吸管。
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之前所有的绝望、挣扎、眷恋、痛苦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沉淀了下去。
剩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悲伤吗?平静吗?解脱吗?
都是,又都不是。
他吃完了。
最后一餐结束了。
寂静。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都要辽阔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演播厅。
舞台上,林逸静静地坐在光柱里。
舞台下,五百个灵魂,被他用一碗不存在的面,带到了宇宙的尽头,共同经历了一场寂静的死亡。
表演,还未结束。
但一个注定将被无数人铭记、分析、谈论的神级场面,已经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