蕰藻浜南岸的战壕里。
几个大木桶被炊事兵用扁担挑着,弯腰猫背地顺着交通壕送上来。
盖子一掀,一股子霉味儿夹杂着烂菜叶子的酸气直冲脑门。
陆寅也不嫌弃,盛了一碗,蹲在泥地里扒拉。
一口下去,牙齿跟沙子打架,碰得咔咔响。
十九路军的补给线被日军飞机犁了几遍,能送上热乎的就不错了。
“操!”
一声暴喝。
汪亚樵把手里的粗瓷大碗往地上一摔,那掺着泥巴的糙米饭泼了一地。
他胡子拉碴,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那木桶骂道,“这他妈是人吃的?猪食都比这强!!”
周围几个十九路军的小战士吓得不敢吭声,抱着碗缩在角落里。
他们知道这位爷脾气爆,也听说过他的光荣战绩。
“有的吃就不错了,斧头仔。”
梁焕靠在另一边,慢条斯理挑着碗里的石头子,八斩刀插在脚边的泥里。
陆寅没抬头,腮帮子鼓动,硬是把嘴里那是沙也是饭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在怀里摸索一阵,掏出几个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罐头扔了过去。
汪亚樵下意识接住,一看,上面画着个牛头,写着日文。
“鬼子的牛肉罐头,尝尝,味儿还行。”
陆寅说着,给大家一人扔了一个。
汪亚樵拿着罐头,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没打开。
他随手把罐头扔给了大宝。
“不吃了!不吃了!他妈了个巴子的,小鬼子的东西吃了怕烂肠子”
汪亚樵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衣领子一竖,“憋屈死了,老子出去透透气。”
“外面有狙击手。”
陶定春淡淡提醒了一句。
“让他打!崩死拉倒!算他牛逼!”
汪亚樵头也不回,猫着腰钻出了防炮洞,顺着交通壕晃晃悠悠地走了,也不知要去哪。
大宝捧着个大海碗,蹲在陆寅旁边,把罐头里的东西往碗里一倒,吃得那叫一个香。
这傻大个不挑食,只要能填饱肚子,树皮能嚼出肉味来。
这一夜闸北炮火连天,这里倒是静的出奇。
偶尔传来几声冷枪,那是陶定春在用子弹点名。
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放哨了。
半夜的时候,北岸有点动静。
小股鬼子想趁着夜色搭浮桥,几艘橡皮艇刚下水,这边几挺机枪一梭子过去,对面就没声了。
汪亚樵一夜未归。
陆寅没派人去找。
这人属猫的,命硬,只要没跟狙击子弹硬碰硬,丢不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早晨五点多。
嗡嗡嗡——
熟悉的引擎轰鸣声再次从云层里压下来。
“防炮!进洞!”
陆寅把最后一口烟屁股吐掉,吼了一嗓子。
战壕里的兄弟们条件反射就往有洞的地方钻。
现在都不用陆寅提醒,从小日本子打进沪上第一天活到现在,那都算老兵。
所有人都绷紧神经,等着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可是预想中的气浪和轰鸣并没有来。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坠地声在战壕前后响起。
紧接着,一股白茫茫的烟雾冒了出来,瞬间在蕰藻浜两岸弥漫开来。
刺鼻的化学味钻进鼻孔,眼前白茫茫一片,两米之外人畜不分。
“咳咳咳这是啥玩意?”有人惊恐地大喊,“毒气?!”
“不是毒气!不是毒气!是烟雾弹和催泪瓦斯!不要慌,都不要慌!用湿布挡脸,没有的撒尿!!快!!”
陆寅在白雾中猛地站直了身子,他命令所有人跟着一起喊,不是毒气。
一是怕造成慌乱,二是怕别人不知道怎么应对。
然后随手从身上扯了两块布,湛湿了给大宝和自己包上。
他知道一二八抗战时,虽然日军没有使用过糜烂性毒气,但是这种催泪瓦斯,烟雾弹却是一二八战场上的常客。
鬼子不扔炸弹扔这些,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需要掩护,准备强渡蕰藻浜!
“做好防护的,全员上战壕!开火!给老子往河里打!”
陆寅扯着嗓子怒吼,声音穿透浓雾。
柴文龙提着大刀从旁边摸过来,急得直跺脚,“看不见人啊!这白乎乎一片,往哪打?”
“看不见也得打!鬼子要强渡!等烟散了他们就上岸了!”
陆寅一把推开柴文龙,操起旁边的一挺从鬼子那里缴来的轻机枪,对着白茫茫的河面就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没入浓雾,激起什么浪花完全看不见。
“打!都给老子打!别省子弹!”
柴文龙也是个狠人,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对着五团方向就吼,“听陆老板的!给我打!不能让鬼子过河!!”
一时间,南岸的战壕里枪声大作。
步枪,机枪,甚至还有人往下扔手榴弹。
轰轰!
河面上炸起水柱,虽然看不清,但隐约能听到对面传来的惨叫声和重物落水的扑通声。
,!
对岸的鬼子显然也没想到这边反应这么快,还没等橡皮艇划到河心,密集的弹雨就盖了过来。
紧接着,沉闷的炮声响起。
那是鬼子的坦克炮和掷弹筒在还击。
咚!咚!
炮弹落在战壕前沿,炸飞大片泥土。
双方就像是两个蒙着眼睛的拳击手,隔着一条河,在浓雾里疯狂互殴。
这仗打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纯粹就是拼火力和胆量。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江风吹过,浓雾渐渐散去。
陆寅趴在战壕沿上,探头一看。
河面上漂着七八艘被打烂的橡皮艇,还有几十具浮尸,黄绿色的军装在浑浊的河水里格外扎眼。
北岸人影索索,几辆坦克正在倒车,显然是这一波强渡又被打退了。
“呼”
柴文龙向上面报告完岸防响枪的原因后,回来一屁股坐在坑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真他吗悬!要不是你喊得快,这帮孙子就摸上来了。”
陆寅把打空的弹匣扔在一边,冷笑一声,“野村这老鬼子急了。这么着急过来,说明闸北那边也没讨着好,等吧”
战事稍微平息,太阳升到头顶。
正午的阳光晒得人还挺舒服。
就在大伙儿靠在战壕里抓虱子的时候,一个身影猫着腰,像个大马猴一样从交通壕那头窜了过来。
“老幺!老幺!”
那声音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陆寅睁开眼,就看见汪亚樵钻进防空洞,满面红光,跟刚从窑子里爽完出来似得。
他手里提着两串东西,还在扑腾。
是鱼。
几条肥硕的大草鱼。
“接着!”
汪亚樵把鱼往袁宝怀里一扔。
袁宝手忙脚乱地抱住,被油光水滑的鱼尾巴抽了好几个耳光。
他也顾不上擦,咧着大嘴傻乐,“肉!活的!”
“让人拿去炖了烤了都行,赶紧的开开荤!”
汪亚樵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陆寅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合着,汪大帮主昨晚抓鱼去了?难不成还要我们夸你一句勤俭持家啊?”
“害!抓个屁的鱼!”
汪亚樵神神秘秘地往旁边一让,露出跟在他身后的一个人,“老子去办正事了!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干的像老树皮。
他穿着一身黑棉袄,千层底,脚板宽大厚实。
看着老实巴交,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在风浪里讨生活的精明和狠劲。
“这是周万邦,浙江人。”
汪亚樵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我小兄弟,从小在海边长大的,那是浪里白条,水性好得能摸龙王的屁股。”
周万邦有些拘谨,搓着手冲陆寅憨笑了一下,“陆老板好,叫我阿邦就行。”
陆寅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幸会。”
他不明白汪亚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都什么时候了,弄个渔民来干什么?
汪亚樵凑到陆寅跟前,压低了声音,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老幺,咱干票大的,去不去?”
旁边梁焕,柴文龙,陶定春都看了过来
陆寅心里咯噔一下。
这疯子每次说“干票大的”,基本上就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上次这么说的时候,自个儿跑庐山刺蒋去了,差点没死那儿。
“啥啊?”
陆寅皱眉。
汪亚樵指了指周万邦,又指了指东边,“这兄弟在江边有船。我们昨晚上在黄浦江边趴了一宿,差点没冻死,就是为了看那玩意儿!”
“看啥?”
“出云号啊!”
这三个字一出,防空洞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下。
出云号。
那是日本海军第三舰队的旗舰,万吨级的装甲巡洋舰。
它确实停在黄浦江上,那几门203毫米的主炮,每一次齐射都能把闸北的地皮削去三尺。
是压在所有华夏军人心头的一座大山。
“你能看见它?”
陆寅问。
“看得真真的!”
汪亚樵兴奋得直搓手,“就停在外滩那边,对着虹口的汇山码头大概几公里!我兄弟说了,咱们要是能从英租界那边下水,有一条暗流,就算划小船,一个钟头就能摸到那大家伙肚皮底下!”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里的火光越来越盛,“咱们趁着黑天摸过去,掀了它狗娘养的!”
陆寅看着汪亚樵,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掀翻出云号?”
陆寅气极反笑,看着汪亚樵腰里别的斧头,“拿啥掀?拿你这两把开天斧啊?还是你打算用牙啃?”
那可是装甲巡洋舰,不是排帮的小木船。
就算你摸过去了,那厚重的装甲带,连野战炮都轰不开,你凭什么?
汪亚樵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啧!你当老子傻啊?”
他伸出几根手指,在陆寅面前晃了晃。
“你忘啦?老子出来的时候,除了斧头帮的兄弟,还带了七百斤‘土特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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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寅一怔,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汪亚樵当时来人来十六铺,后面拉的一辆辆黄包车,还贱兮兮的凑他耳边说带了七百斤炸药,原本准备炸黄金荣的事儿。
“炸药?”
陆寅眯起眼睛。
“对咯”
汪亚樵得意地拍了拍大腿,“那可是我花大价钱从鬼佬手里抠来的,整整七百斤!你说掀不掀翻那玩意儿?”
七百斤!
陆寅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当量的炸药,如果在水线以下贴住龙骨引爆,怕是真能成事儿
“周兄弟说了,只要贴上去,把这七百斤炸药挂在它龙骨上”
汪亚樵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轰!咱们就能送那个野村老鬼子去见龙王爷!”
防空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的风声在呼啸。
陆寅陷入思考,他缓缓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这种知识他不需要听人吹,自己心里跟明镜似得。
七百斤炸药,如果真的能挂龙骨上,确实能把出云号掀了也不一定。
可那得挂龙骨啊,万一到不了龙骨呢?
只能挂船头船尾,那也是挠痒痒。
何况这种万吨级巡洋舰的龙骨都在水下七到八米的地方,可能还有防护网,周边还有巡逻艇。
如果是现代战争,这种任务给他一支小队,外带水下装备也许能办到。
可在这个年代
“哎呀!到底怎么说啊!你倒是说话啊!”汪亚樵等着急了,不耐烦的催。
陆寅看了看他狂热的眼神,又看看周万邦,
“周兄弟,你那船真能装下七百斤炸药和咱们几个人?”
周万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装得下。只要各位爷不怕死,我这条烂命,也就是陪着走一遭的事。”
“好!”
陆寅一咬牙,把烟头扔在脚下狠狠碾灭。
“那咱这两天就准备准备。”
“下海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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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书评,催催更吧,已经快没人了吗?洪九东说话:还有活着的吗?都别装死了,发饷啦!!!!!!
要是实在不喜欢看,可以划走的,不要骂人,我是玻璃心。
谢谢大家!
(原版作者有话说审核没通过,本来还想给你们看看我和那个黑子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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