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通庵后方的临时医院。
空气里只有两种味道,一是血腥味,二是石灰粉味。
地上铺的稻草早就被血水泡软了,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像踩在烂泥塘里。
“姐姐,你好靓女喔。”
担架刚放下,血还没止住,那个说着广东普通话的小丘八就咧着嘴笑。
他脸上全是灰和黑血,牙齿倒是白得晃眼。
迎春手里攥着一团发硬的纱布,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小崽子左腿膝盖往下全没了,断处用布条死死勒着,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支棱在外面,红肉翻卷,像个烂番茄。
才多大?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还没那条汉阳造的枪杆子高。
迎春吸了吸鼻子,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硬是被她给憋回去。
她把那双沾满别人血污的手在旗袍下摆蹭了蹭,这是她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牌子货,现在早就看不出原本的蓝底色了。
“你个小不要脸的,毛长齐没,就惦记上啦”
迎春含着眼泪笑骂了一句,嗓门不小,透着股东北碴子味,听着不像骂人,倒像是在给这惨淡地狱里添点活人气。
迎春叫胡春妮,辽宁抚顺人,虚岁二十。
抚顺那地方冷,雪下得厚。
爹妈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长得随妈,在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一枝花。
那时候地主家的傻儿子们排着队托媒人来说亲,聘礼单子都堆到了炕头上。
本来日子都定下了。
可惜日本人来了。
那天晌午,她和爹妈上镇子里买红布。
轰隆一声响,就像天塌了。
她跑过去看的时候,街口那个大坑里只剩两双鞋,爹的那双黑布鞋还是她早起刚纳好的千层底。
她跑回家里,房子塌了一半。
还没满十四岁的弟弟,哭着喊着冲出去找爹妈。
她没拦住,就拽住弟弟的一片衣角。
那片衣角在她手里攥了一宿,弟弟再没回来。
隔壁婶子说,街上的男人,不管老的少的,只要有口气,都被小日本子抓走,押去挖煤了。
那地方只见过进去的,没见过出来的。
累死了,有的是坑埋。
家里没人了,胡春妮拎个破皮箱子,里面装着那片衣角,连夜跟着逃难的人流往南跑。
先是跑到锦州,要坐火车去那个叫沪上的地方。
听说那地方大,能活命。
可惜车票太贵。
车站那个管事的地包天看了看她,把她拉进了扳道房。
火车呜呜地叫,掩盖了她的哭声。
那是她头一回知道,原来这身肉还能当钱使。
到了沪上,十里洋场,霓虹灯晃得人眼晕。
可这地方也不太平,也有小日本子,他们在租界边上也晃得人眼晕。
胡春妮是北方大妞,长得盘靓条顺,大骨架,大眼睛,不像这南边的姑娘温婉。
她想去书寓做个女先生,哪怕端茶倒水也行。
可人家老鸨子听她那一嗓门东北大碴子味儿,那是直摇头。
“我们要的是吴侬软语,你这嗓门一喊,客人还不吓软了?再说了,你是会琵琶呀,还是会昆曲儿啊?”
没法子了。
后来听说做舞女赚钱,但是要给一个叫胭脂虎的女人交抽头。
可她没钱,就在英租界的舞厅门口晃荡了三天。
看见别的舞女穿着高跟鞋扭着腰进去,出来时手里就有大洋。
她也试了一回儿高跟鞋,三米道崴了四回脚。
饿啊,饿得胃里像有只手在抓,蹲在马路牙子上哭。
有个英国水手路过,醉醺醺的,黄毛绿眼。
那洋鬼子拿着两张英镑,在她面前晃。
嘴里哩哩啦啦e来e去的。
迎春没听懂,但接了钱。
那洋鬼子就把她拉倒暗巷子里的垃圾桶后面,扒了就拱,像条狗。
那是她给自己取名“迎春”的第一天。
然后在四马路的弄堂里,她租了个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小平房,挂了个粉红帘子,做起了暗娼。
被人拱就被人拱吧,也不是没被人拱过。
这一身肉,百多斤,能换口饭吃,爹妈在天之灵不会怪她。
这世道,活下去比啥都强。
后来,那个叫胭脂虎的女人又来收抽头。
那女人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开叉开到了大腿根,手里摇着把檀香扇,身后还跟着保镖和丫头。
那一脸的狐媚子样,骚到骨子里,看得迎春心里发酸。
这女人也就比她大不了几岁,凭啥她收抽头,自己就是个躺着赚钱的烂肉?
“懂规矩吗?”
胭脂虎身边的丫头轻声细语,可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迎春那是东北大妞,直肠子,暴脾气一上来,脖子一梗,“咋的?我管你什么虎,老娘还是东北虎呢!我就这一百来斤,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胭脂虎身后的保镖眼睛一瞪要动手,却被胭脂虎扇子一合,挡住了。
她也没恼,就是上下打量着迎春,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可惜了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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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年轻要做这个?有手有脚,做点什么不好。”
迎春一听这话就炸了,大嗓门震得弄堂里的猫都窜上了房,“要吃饭!啥也不会!我也想当太太,谁要啊?咋地,你能给口饭吃啊?”
胭脂虎笑了,笑得有点苦,“你还年轻。要是愿意,我给你找个正经书寓,学点手艺,至少不用给男人当痰盂。”
迎春愣住了。
她梗着脖子,想骂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世道,除了想睡她的男人,就没人跟她说过这话。
“不用!”她转过身,“我这就是手艺活!不偷不抢的!”
胭脂虎没再说什么,留下一袋子米,走了。
后来,周围别的上了年纪的暗娼告诉她,叶老板是好人,四马路的暗娼都归叶老板管。
交了抽头,别的泼皮流氓就不敢来收了,也不敢来白嫖,巡捕房也不敢随便抓人。
逢年过节,叶老板还会送来些米面,姑娘们染个病啥的,只要去找她,她都给管。
叶老板是这泥潭子里,唯一给她们这群烂泥命遮风挡雨的伞。
迎春嗑着瓜子儿,还是不服不忿的。
但那身红旗袍,她记住了。
日子本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
但是狗娘养的小日本子又来沪上搞事。
那天晚上,胭脂虎把英租界所有的姐妹都叫到了她的场子里,迎春也跟着去了。
台上,她没穿旗袍,换了一身男装,西装马裤,腰里插着两把剑,头发束了起来,那是真俊。
台下站着几百号人,有红牌阿姑,有书寓先生,也有像迎春这样的暗娼。
莺莺燕燕,脂粉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姐妹们。”
胭脂虎站在台上,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人耳朵,“要打仗了。”
台下一片叽叽喳喳。
“日本人要过闸北,要占华界。”
“前头的老爷么儿要拼命了,咱们虽然是下九流,是窑姐,是被人瞧不起的商女,可谁说商女不知亡国恨?”
“日本人要真打过来了,占了你们家,杀你们兄弟姐妹,你们不恨吗?”
“没错,咱们是不能扛枪,但咱们能洗纱布,能做饭。再不济,咱们唱个曲儿给要死的老少爷么儿们乐呵乐呵,也能送他们笑着上路。”
“今儿个,我叶宁要去闸北,愿意跟我走的,就别管死活了,因为我也不知道。”
“不愿意的,就继续留在这儿唱后庭花,我也不怪谁。”
迎春在台下听得迷糊。
她搞不明白,这胭脂虎放着好好的老板不当,去闸北干啥?
那是打仗啊,是要死人的。
那可是日本人啊,连正规军都打不过,她们一群卖肉的娘么儿能干啥?
可当她看见胭脂虎转身下台那一往无前的背影时,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抚顺街口那个大坑。
冒出那个再也没回来的弟弟。
“操他个王八犊子的!叭叭啥呀!干呗!”
迎春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她扒开人群,大步跟了上去。
这一跟,就跟到了地狱。
从十六铺码头到闸北前线,这一路,迎春吐了三回。
这哪是人待的地方?
刚开始,姐妹们看见血就晕,听见炮响就抱头叫。
有的吓尿了裤子,有的哭着要回去。
迎春也怕。
她端着那一盆盆血水往外倒的时候,手抖得跟什么似得。
可看着那些抬下来的伤员,有的肠子流了一地,有的缺胳膊少腿,还在那儿喊着“杀鬼子”,她就不抖了。
当那颗炸弹掉在院子里,她看着被炸死姐妹们和伤员,她连怕都不怕了。
因为她发现,死也就两眼一闭,腿一蹬,也就那么回事儿。
前两天,那个叫胭脂虎的女人回来了。
满身的血,像个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鬼。
她手里提着个白布包,往桌子上一扔,那血水顺着桌角往下滴。
姐妹们说,那是日本司令的人头。
那一刻,迎春才明白,为什么她叫胭脂虎。
因为这个叫叶宁的女人,真咬人!
那天,她身旁还倒着个男人,但累得脱了形,晕了。
姐妹们私下里咬耳朵,说那个男人就是叶老板的爷么儿。
这男人迎春见过,在十六铺码头,他站在高台上喊话,声音哑得像破锣,但那股子劲儿,真威风。
他说他是个流氓,是个泼皮,但他要当个有骨气的泼皮。
迎春看着那个男人,心里头想,这才是爷们儿。
比那些个只会掏钱拱人的东西,强一万倍。
“姐姐?”
担架上的小丘八见迎春发愣,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在她眼前晃。
迎春回过神,把眼泪憋回去,换上一副惯用的泼辣笑脸。
“叫魂呢?省点力气吧,小童子鸡。”
她蹲下身,用那团纱布去擦他脸上的黑血。
纱布太糙,她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蹭破那层皮。
“姐姐,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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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丘八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有点涣散,“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个屁!”迎春瞪眼,“不就是少条腿嘛,正好,以后娶媳妇不用下地干活了,就在炕头上待着,享福!”
小丘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是为了攒钱娶媳妇儿…才来当兵的…”
迎春听着,用纱布擦完他的脸,开始擦他的手。
他的手小小的,这哪里是个兵啊,这就还是个孩子。
跟她那个傻弟弟一样,为了口吃的,啥都敢干。
“姐姐…你是不是胭脂虎啊他们说胭脂虎最好看我就看你最好看”
小丘八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也不晃了,软塌塌地垂在担架边上,“我想我想我也想娶个媳妇像你这么好看的”
周围的伤员都在哼哼,护士们跑来跑去。
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迎春看着这孩子,心里那个窟窿像是被风灌满了。
她什么都不会,她不是胭脂虎,拿不动刀,杀不了人。
她也不是大夫,接不上这断了的腿。
她擦了擦眼泪,硬憋出一个笑,“老娘不是胭脂虎,老娘东北虎”
迎春吸了吸鼻子,把手覆盖在小丘八冰凉的手背上,俯下身子,把嘴凑到他耳朵边。
“童子鸡,听姐姐话。你争口气,想娶媳妇儿就得挺过去”
“等你好了,姐姐带你钻被窝”
他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说话哽咽,砸在小丘八满是灰尘的脸上,烫出两道白印子。
小丘八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真的?”
“当然真的,东北虎不骗人,先给你下个定”
迎春胡乱抹了一把脸,拉起他的小手伸进自己的旗袍,贴在自己滚烫的胸口。
他笑得花枝乱颤,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姐姐那被窝暖和着呢,还是粉红色的帘子。你得活着,活着才能钻,听见没?”
“听听见了。”
小丘八喃喃着,呼吸微弱,悠悠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叶宁正指挥着人把新送来的伤员往里抬。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边,看见那个平时咋咋呼呼的东北虎娘么儿,正握着一个小战士的手,哭得像个泪人,却又笑得像朵花。
叶宁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指挥。
谁道商女不知亡国恨?
谁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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