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英租界还没醒透。
几辆车悄没声地散了出去。
汪亚樵带来的这几个兄弟,杀人放火是行家,买东西也是好手。
不到中午,陆寅想要的东西就拉到叶宁那处隐秘的小院后门。
黄铜片,成桶的沥青,大块的生橡胶,药房里所有的松香,还有十几块崭新的怀表。
叶宁还按照陆寅的指示,搞来了几套潜水服和几个英美驻军用的军用背包。
潜水服这玩意儿,全是给黄浦江上打捞队预备的,平日里只有鬼佬才用得明白。
华人不屑用,光着屁股下水,游的比鱼都快。
陆寅让人支起两口大铁锅,架上柴火烧,然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地窖。
没多大功夫,松香和沥青在锅里化开,那股刺鼻的焦煳味直冲脑门,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汪亚樵捂着鼻子蹲在门口,看着陆寅像个熬中药的老郎中,光着膀子,满身大汗地在锅边忙活。
他把七百斤高爆炸药拆散,用油纸一层层裹好,分装进雷管。
他的手极稳,接线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黄铜片被剪成特殊的形状,卡在怀表的齿轮上,再用融化的松香封死。
这是个精细活。
稍微手抖一下,这地窖连带着上面这栋小楼,瞬间就能变成个坑。
“滋啦——”
烧红的烙铁封住最后一层橡胶口,再用沥青包裹,冒起一股青烟。
味道难闻了点,防水性那是差不了一点。
陆寅直起腰,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把一个做好的定时炸弹扔给汪亚樵。
汪亚樵手忙脚乱地接住,吓得差点坐在地上,“祖宗!你轻点!”
他捧着那黑乎乎的玩意儿,左看右看,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卧槽!老幺,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这也太太他妈讲究了。”
陆寅轻笑一声,低头继续摆弄,“呵,技多不压身”
这哪里是技多不压身,这简直是兵工厂的老师傅啊。
他一共做了六个特大号的防水炸药包,每个一百斤。
剩下一百斤实在没时间搞了,他需要休息,只能扔在一边。
“这玩意儿太沉。”
陆寅指了指地上的大家伙,“在水里,人背着根本浮不起来。”
“那咋整?”
“这个。”
陆寅踢了踢脚边的袋子。
里面全是热水袋,红红绿绿的,全是刚才让人把租界几个百货公司扫荡空了买回来的。
陆寅拿过一个热水袋,鼓起腮帮子猛吹几口气,然后拧紧盖子。
热水袋瞬间变得圆鼓鼓的。
他把充满气的热水袋塞进军用双肩包里,再把炸药包塞进去,满满当当。
陆寅拍了拍鼓胀的背包,“有了这玩意儿,在水里应该好受点。”
忙了一整天,众人开始睡觉。
一直到十二点多,陆寅震开眼,眼睛亮得吓人。
他似乎又找到了上辈子的感觉。
凌晨两点,开始蒙蒙细雨。
黑色的轿车像幽灵一样穿行在英租界的马路上。
车厢里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像出殡。
陆寅坐在副驾驶,正在检查一把匕首。
周万邦和那几个渔民兄弟挤在后座,一个个脸色凝重。
“九哥。”陆寅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在水下能憋多久?”
正在开车的汪亚樵愣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稍微僵了僵。
“啊?”他看了陆寅一眼,眼神有点飘,“那个啥?”
“憋气。”陆寅头也没回,“我们要潜过去,至少得几分钟换一次气,还要负重。你肺活量要是跟不上,容易出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汪亚樵挠了挠头,干笑两声,“那个其实吧,老幺,有个事儿我忘了跟你说。”
陆寅转过头,盯着他。
“我那个”汪亚樵吞吞吐吐,老脸一红,“我不会水。”
“”
陆寅没说话。
后座的周万邦也没说话。
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过了好半晌,陆寅嘴角才扯出一个很难看的表情,“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会游泳啊!”
汪亚樵突然理直气壮起来,脖子一梗,“这有啥稀奇的?我皖北人,那是旱地!我哪儿见过这么宽的江?再说了,咱是去炸船,又不是去龙宫招亲,我不掉水里不就行了嘛!”
“不掉水里?”陆寅手里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出云号周围有巡逻艇的!咱们船只能远远的停了潜过去,你不会游泳,是打算踩着水面飞过去?”
“吱——!”
陆寅直接腿伸过去送了他一脚刹车。
轿车在路边猛地停下。
“下车下车。”陆寅没好气道。
“不是,老幺,你听我解释啊,我可以学啊!我看这玩意儿也不难”
“滚滚滚!”
陆寅凑过去拉开车门,一脚把他踹了下去,自己挪到了驾驶位。
汪亚樵站在雨里一脸委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那我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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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磨你的斧子。
陆寅把车门重重关上。
汽车卷起一地泥水,扬长而去。
汪亚樵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去的车尾灯,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妈了个巴子的,旱鸭子咋了?旱鸭子吃你家大米啦?操!”
然后对着路灯撒了两脚气,只能灰溜溜的往回走。
少了一个人,就少背一百斤炸药。
车上陆寅迅速调整了计划。
“不炸龙骨了。”
陆寅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五百斤炸药,就算贴在龙骨上,也不一定能把出云号那种万吨巨轮给折断。”
周万邦凑过来,“陆老板,你说炸哪?”
“炸船侧。”
陆寅用手比划了一下,“吃水线往下三米。五百斤,只要贴得紧,绝对能把它的钢板撕开一个大口子。运气好要是震到了弹药库,那是咱们赚的。运气不好,炸开个三五米的大洞,江水一灌,它也得歪。”
“只要它歪了,舰炮就废了,必须撤出战场。”
周万邦点了点头,那是行家话。
船不怕漏,就怕歪。
一旦倾斜超过一定角度,大炮别说瞄准,能不能固定住都是问题。
英租界太古码头。
亨利穿着一件厚风衣,领子竖得高高的,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看到陆寅他们下来,亨利像是见到了瘟神,恨不得拿扫把把他们赶下水。
“快点!快点!”
亨利压低声音,那口伦敦腔中文都变了调,“巡逻艇刚过去一波,下一波还有二十分钟!要是被发现是从我这儿下去的,我就完了!”
陆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亨利先生,你的契约精神,值三十万。”
亨利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契约个屁,老子是被你们拿刀逼的!
几个人迅速动手。
周万邦的小船很窄,就是那种江上最常见的渔家舢板。
为了隐蔽,他们把船上的芦苇顶棚全拆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船壳子。
陆寅换上那套纯黑的潜水服。
黑色的橡胶皮包裹着全身,只露出一张脸。
这年头的潜水服设计得跟怪兽皮一样,穿在身上又闷又重。
周万邦那几个渔民兄弟用不惯这玩意儿,几个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
大冷的天,江风刀子一样刮。
几个汉子脱得赤条条的,从包里掏出一罐子猪大油,厚厚地涂在身上。
这是老渔民的土法子,油能隔水,还能保暖,虽然看着滑稽,但确实管用。
“走!”
陆寅一声令下。
几个人把船推下水,船身盖上一层深色的油布。
人趴在油布下面,伸出小桨往外划,远远看去,江面上就像是飘着一截烂木头。
很快就到了周万邦说那处暗流。
暗流很急,没一会儿水开始混浊不堪,带着一股机油和腐烂的臭味。
他们开始背着大包弃船下水。
远处,出云号庞大的黑影渐渐清晰起来。
那就是一座山。
钢铁铸成的山,压在江面上,压在所有华人的身上。
为了防止被岸上的炮火锁定,出云号关闭了所有的探照灯,整艘船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黑暗中。
只有舰桥上偶尔闪过几点红色的信号灯。
“嗡——”
一阵马达声传来。
陆寅立马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都像被冻住,静止在水里。
一艘日军的武装汽艇从他们侧前方一百米的地方驶过。
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上扫来扫去。
光柱扫过他们的头顶。
几人把头埋进水里,心脏狂跳。
那光柱在他们附近停留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移开了。
汽艇突突突地远去,留下一道翻滚的尾浪。
“狗日的小鬼子,巡逻开这么远”
几人从水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水,声音都有些发颤。
“继续。”
陆寅只说了两个字。
一公里不到的水路,他们游了足足一个多小时,但大部分都在顺着水流漂,倒也不算吃力。
当陆寅的手终于触碰到出云号冰冷的船壳时,那种激动,有点难以言表。
他没想过这么顺利,周万邦带的这条水路立了大功。
陆寅抬头,这艘万吨巡洋舰的船身由于吃水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船底附着着厚厚的贝壳和水藻,摸上去黏滑粗糙。
“干活!”
他打了个手势。
几个人深吸一口气,像水鬼一样再次潜了下去。
陆寅靠着触觉,在船身吃水线下方摸索。
背包里的热水袋提供了恰到好处的浮力。
他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艺”。
沥青浸泡过的帆布带韧性极好,上面带着挂钩。
这里是船侧装甲带的下方,相对薄弱。
五百斤炸药,分五个点,梅花状排列。
陆寅像个外科医生,在黑暗中精准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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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炸药包的固定都死死扣住船板上的铆钉缝隙。
最后一步,设定时间。
他在水下按动了怀表的卡扣。
“咔哒。”
半个小时。
此时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四点十五分,这艘不可一世的旗舰,将会迎来它的高光时刻。
所有炸药安放完毕。
周万邦几个人早就冻得嘴唇发紫,在水里直哆嗦。
他们完成了任务,就准备撤退。
“陆老板,走了!”
周万邦浮出水面,小声喊道。
陆寅也浮了上来。
他把潜水服的头套扯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看着这艘巨大的战舰,又看了看只有几米高的锚链。
“你们走。”
陆寅把身上的配重带解开,扔进水里,重新把漆黑的头套带上只露出面孔。
周万邦愣住了,“你不走?”
“来都来了,总得给小日本子留点纪念。孙猴子到了如来手心还撒泡尿呢。”
陆寅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凶狠。
“炸船是任务,杀人才是正经营生。”
“回去告诉九哥,他不想要个司令人头么?老幺给他想想办法”
说完,陆寅没再看他们。
他伸手抓住了那根粗大的铁锚链。
铁链上满是淤泥和铁锈,滑腻腻的,但好在着力点多。
陆寅就像一只壁虎,嘴里叼着短刀,双手扣住铁链的环扣,双脚蹬着悄无声息向上爬。
周万邦几人在水里愣愣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一点点升高。
他咬了咬牙,嘀咕了一句“真他妈的带种,要不他当老大呢!”
然后带着兄弟们再次沉入水中。
甲板上。
寒风呼啸。
两个鬼子水兵背着三八大盖,缩着脖子在甲板上巡逻。
“八嘎,这鬼天气,冷死了。”
一个水兵跺着脚,嘴里喷着白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听说陆军那帮马鹿在闸北被打得像狗一样。”
“嘘!小声点!”另一个鬼子看了看四周,“不过话说回来,这帮支那人真是硬骨头,打了这么久都没拿下来,还好咱们在旗舰上,不然也要上去当炮灰。”
“可不是么,哎,真希望快点打完仗,故乡的樱花该开了”
两人走到船舷边,停下来点烟。
火柴划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两人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
离他们不到两米远的船舷外侧。
黑暗中,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缓缓抬了起来。
他全身都裹在黑色的潜水服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眼睛,在火柴光亮的一闪而逝中,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那是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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