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租界。
这里离闸北也就是几脚油门的距离,却像两个世界。
北边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成了酱油色,这里却依旧霓虹闪烁。
晚上11点,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一栋花园洋房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英国鬼子晃晃悠悠下来,脚下拌蒜,显然是没少喝。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掏出钥匙捅了半天锁眼才把大门捅开。
别墅外的阴影里,一点猩红忽明忽暗。
那是一个烟头。
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接着一只布满泥浆的皮鞋踩上去,用力碾了碾。
“走。”
阴影里吐出三个人影。
陆寅走在中间,戴着顶宽边帽,一身大衣破烂不堪。
左边是汪亚樵,一脸凶相,嘴里骂骂咧咧。
右边是叶宁,西装马裤,袖子卷到手臂。
三人是通过青帮的关系从法租界绕进来的。
枪声一响,华人是出去容易进来难,再有钱也没吊用。
亨利心情挺不错。
今晚在夜总会里又赢了一笔钱,外面的华夏人打生打死关他屁事,只要战争不烧到租界里,那就只是报纸上的几行字。
他换上真丝睡衣,哼着歌推开书房的门,准备给自己来上一杯睡前威士忌。
一开灯。
“fuck!”
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尿了裤子。
他那张昂贵的,象征领事权威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脸上盖着一顶宽边礼帽,两条腿穿着满是泥点子的皮鞋,肆无忌惮地架在桌面上,像睡着了似得。
没等亨利那受惊的小心脏平复,旁边又传来一道女声,慵懒,却透着股寒气。
“亨利先生,又见面啦。”
亨利猛地扭头,看见叶宁正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把玩着一支他在拍卖会上买回来的钢笔。
“叶叶”
“叶个屁!”
两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按住亨利的肩膀,边说边推。
“别叶了,赶紧坐着。咱们谈笔大买卖,谈成了皆大欢喜,谈不成就送你去见你家上帝!”
汪亚樵把他推到陆寅对面,手上发力,把他按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亨利虽然算个酒囊饭袋,但也是见过世面的。
他知道这三个是什么人,尤其是中间那个。
办公桌后的那双皮鞋放了下来。
陆寅伸手摘下脸上的帽子,露出一张疲惫却依然锐利的脸。
他随手把帽子扔在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亨利先生,长话短说。”
陆寅的声音很哑,“我们还有几个人在租界外面,要进来。”
亨利咽了口唾沫,本能地点头,“没问题,没问题,只是几个人的话”
“还有一辆黄包车。
陆寅打断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亨利的眼睛,“车上有七百斤高爆炸药,需要通过检查。”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叶宁手里的钢笔停住了转动,她猛地抬头看向陆寅,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陆寅到底带了什么东西。
七百斤?
这几个家伙到底回来干嘛?
亨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酒意全醒了。
“陆陆老板,这恐怕不行啊!”
亨利的声音都在抖,“七百斤炸药,如果在租界爆炸,我”
“不会在英租界爆炸,我向你保证。”
陆寅再次打断他,语气非常平静,“我们还要借贵租界的码头走一条船,明天凌晨。”
“no!这不可能!”
亨利尖叫起来,“现在黄浦江全面封锁了!汇山码头就在下游,那里停着日本人好几艘驱逐舰!你们带着炸药从我的码头下水,要是被日本人发现是从英租界出去的,这就是外交事故!会演变成大英帝国和日本帝国的战争!”
“不不不,亨利先生,没那么严重。”
陆寅笑了,“现在不过是你和我的战争。”
他笑得很灿烂,但在亨利眼里,这笑容比外面那些日本兵的刺刀还要恐怖。
陆寅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那是花旗银行的本票,轻轻推到亨利面前。
“三十万大洋。”
陆寅看着亨利的眼睛,语速很慢,“亨利先生,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年,捞得不少,但也绝没有这个数。这些钱,足够你回伦敦买个爵位,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亨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在那张支票上粘住了。
“还有。”
陆寅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从腰侧拔出一把短刀,漫不经心地放在支票旁边,“如果你不愿意,今晚没人会知道我们来过。我们会从这里走出去,然后换个方式下水。至于亨利先生你,可能会因为醉酒失足,正好摔断脖子。”
“你有一分钟的考虑时间。”
陆寅指了指桌上的怀表,“现在开始计时。”
滴答,滴答。
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敲在亨利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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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顺着亨利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一边是三十万大洋和安稳的后半生,另一边是一条疯狗的刀子。
这还需要选吗?
“我我答应你们。”
亨利瘫软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陆寅收起刀,站起身,隔着桌子握住了亨利那只湿漉漉的手,真诚地晃了晃,“你的选择是对的,亨利先生。你为和平做出了贡献。”
亨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叶宁突然插嘴,“我们还需要药品。消炎药,止血药,还有麻醉剂,磺胺吗啡,有多少要多少。”
亨利苦着脸摊开手,“叶老板,这个真没有。别说市面上,就是租界医院里的药,这几天都被青帮的杜月生老板买空了。现在黑市上一支盘尼西林比金条还贵,这个我是真弄不到。”
陆寅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纠结,“那就先把人弄进来。”
凌晨两点,四马路叶宁的一家书寓内。
一辆看似普通的黄包车被拉进后院,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
周万邦带着几个水性好的兄弟,小心翼翼地把油布掀开,露出下面几个密封好的木箱。
“都他妈轻点!”
汪亚樵压着嗓子吼,“这玩意儿要是响了,咱们连灰都剩不下!”
叶宁靠在廊下,双手绑在胸前,冷冷的看着忙碌的众人。
等周万邦他们把东西搬进地窖,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时候,叶宁终于爆发了。
“陆寅!汪老九!”
叶宁几步冲到两人面前,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媚意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全是血丝,“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七百斤炸药,还要借船下水,你们到底回来干什么!?”
她是何等聪明的女人,这些线索串在一起,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汪亚樵被她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看了陆寅一眼,霸气骂道,“妈了个巴子的,老爷么儿做事,女人少打听,滚边儿去”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叶宁扭头看他,柳眉倒竖,声音冷的扎耳朵。
汪亚樵立马怂了,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陆寅的肩膀,“额老幺那个,这位我真对付不了你自己小心,我那个,斧子钝了,我去磨磨斧子”
说完,这货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院子里只剩下陆寅和叶宁。
风有点冷,吹得廊下灯笼摇摇晃晃。
陆寅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想点,却发现火柴盒早就空了。
叶宁一把夺过他嘴里的烟,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你们要去炸那些黑棺材,是不是?”叶宁的声音都在抖,甚至带上了哭腔,“你们就几个人,几斤炸药,你们这是去送死!”
“不是几斤,是七百斤。”
陆寅纠正道,语气平静得有些残忍,“而且我有把握。只要这一下响了,日本人就得乱,吴淞口的压力就能减一半。”
“那回来呢?”
叶宁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泪终于没忍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炸了船,你们怎么回来?”
“陆寅!”
“这是一张单程票啊!有去无回啊!”
她从不哭。
她是四马路的胭脂虎,是让男人闻风丧胆的女光棍。
哪怕是被几十号人围攻,哪怕是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她也没皱过一下眉头。
可现在,她哭得像个就要失去一切的小女孩。
陆寅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苦笑着说了句,“总有办法”
他走到叶宁面前,想伸手去拉她,却被叶宁一把甩开。
“别碰我!”
“陆寅,你把命当什么了?把我们这群人当什么了?你说了要带兄弟们活下去的,现在呢?把我们这些人骗上了战场,自己去送死?”
叶宁挂着眼泪歇斯底里。
陆寅还是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
“叶宁姐。”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那种杀伐决断的戾气在他眼中消散,只剩下一抹从未有过的柔情,“打仗嘛,哪有那么多万全之策?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那为什么非得是你?”
“你他妈连个丘八都不是!!”
叶宁看着他质问。
然后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一丝哀求,“陆寅,咱们不当英雄了行不行?咱们躲起来,对,就在租界待着,或者去香港那些当官儿的都去香港。”
“你知道的,我有钱。我很有钱,咱们去香港也饿不着我们也逃吧呜”
她一边说一边哭,她知道陆寅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拦不住,她只能哭。
陆寅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这是一个混着硝烟,血腥和汗臭的拥抱,但在这一刻,却是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陆寅叹了口气,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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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子在发抖,冰凉。
“叶宁姐。”
陆寅温柔的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世道,哪有什么躲得过去的地方啊。”
“被狗撵了,你越跑,狗就撵的越起劲它会以为你怕它,它会以为你只会跑”
“只有回头给他一脚,他才知道,原来你也不好欺负”
“从东三省跑到沪上的人还少吗?到了沪上还跑那这儿就是下一个满洲国。”
叶宁在他怀里抽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她哽咽着问。
“带我去。”她突然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陆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能杀人你知道,我枪法也不差,我”
“因为还有很多人需要你。”
陆寅打断了她,双手捧住她的脸,“那么多伤员,婉云那个傻丫头,我那个傻兄弟,麻子,小冬,四马路这么多苦命的姐妹。如果我也回不来了,这些担子,都得你挑。”
“我不挑!”
叶宁哭喊着甩开,“我就是个开窑子的,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我不当什么狗屁英雄!你凭什么把这些都甩给我!!”
陆寅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叶宁的脸贴在他满是硝烟味的胸口。
呜咽声伴随着陆寅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倒计时。
“叶宁姐。”
陆寅轻轻拍着的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人生何处不相逢。”
“相信我,我有九条命。一定会回来的。”
叶宁在他怀里拼命摇头,眼泪打湿他胸前的衣襟。
她知道陆寅在哄她。
这世上哪有什么九条命。
只有一条烂命。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叶宁压抑的哭声。
就在这种生离死别的悲情时刻。
就在陆寅觉得自己都快被这情绪淹没的时候。
“咳咳”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响起来。
汪亚樵站在里屋门口,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一脸尴尬的便秘表情。
“那个那啥”
汪亚樵挠了挠头,打破了这该死的沉重气氛,“我说老板娘”
叶宁猛地从陆寅怀里挣脱出来,背过身去擦眼泪。
陆寅无奈地叹了口气,那种悲壮的氛围瞬间碎了一地。
汪亚樵搓了搓手,那一脸的猥琐劲儿又上来了,“明儿个我和老幺可是走一路,你那个你也借个姑娘给我搂搂呗?”
“滚!”
叶宁抓起旁边台子上一个木盒就砸了过去。
“哎呦!”
汪亚樵灵活地一闪,接住盒子,一看是盒雪茄,顿时乐了,“得嘞!有烟也行!哈哈,你们继续继续”
陆寅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走到叶宁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再说话。
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倔强的背影。
然后转身,大步向里屋走去。
“九哥,让兄弟们先歇吧,明早还得出去买东西。这火药还得加工一下才能用。”
“行!”
汪亚樵把雪茄往嘴里一叼,大摇大摆地跟上,“没想到你还会念诗啊,呵呵,文化人那身什么榆关啥意思啊?”
“哎!哎!文化人咋还动手啊!”
背后的大门缓缓关上。
叶宁站在原地,夜色如墨,北风呼啸。
她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猛地回过身大喊:
“姓陆的!你个王八蛋!你要是敢不回来”
她顿住了,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他要是敢不回来,怎么样呢?
能怎么样呢?
这是打仗啊,多的是有家回不去的死人,没家想回家的活人。
只有眼前路,哪有身后身?
人生何处不相逢?
骗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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