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码头外的一处隐秘河滩。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静静趴在芦苇荡后面。
车头灯没开，叶宁坐在驾驶座上，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车窗开着，冷风灌进来，但她像是感觉不到冷。
她在等人。
或者说，她在等一个结果。
就在刚才，远处的江面上隐约好像有爆炸声。
得手了？还是暴露了？
他不知道。
每一秒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哎，大妹子，你别着急，老幺”
“你闭嘴！”
叶宁冷声打断汪亚樵的话。
汪亚樵立马缩起脖子，怂在一边。
自己不会游泳，还撺掇着他们去炸出云号。
这事儿说哪去也是他不占理。
多一句话的，不敢。
终于，前方的芦苇荡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几个黑影狼狈地爬上了岸。
为首的是那个叫周万邦的，后面跟着几个浑身湿透的汉子。
叶宁猛地推开车门，踩着泥水就冲了过去。
她目光如刀，在人群里迅速扫了一圈。
没有。
叶宁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几步冲到周万邦面前，一把揪住他湿漉漉的衣领，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人呢？！”
周万邦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汪亚樵见状立马上前去拽他胳膊，“哎，妹子你先松手”
叶宁一把将他推开，指着他冷声，“没到你说话！”
然后扭头又看着周万邦。
“我问你陆寅人呢？！”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要吃人，“你们都在，为什么就他不在？啊？！”
“陆陆老板没跟我们回来。”
周万邦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不敢看叶宁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道，“他他上了出云号。”
“上了出云号？”
叶宁愣了一下，“什么叫上了出云号？”
周万邦眼神闪躲，偷瞄了一眼汪亚樵，结结巴巴的说，“陆陆老板说，九哥想要个司令人头，老幺帮他想想办法”
叶宁一听，猛的扭头看向汪亚樵。
汪亚樵听到这话也是一愣，见叶宁看过来，立马低头，表情便秘。
叶宁松开周万邦，两步走到汪亚樵面前。
“啪！”的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在夜里清脆刺耳。
周万邦和那几个兄弟都吓傻了。
在这十里洋场，敢大耳刮子抽“斧头啸”汪九爷的，估计也就眼前这位姑奶奶了。
汪亚樵被打得一歪头，也不敢还手，只是苦着脸捂着腮帮子，“妹子，你打我也没用啊！我他妈就说着玩的”
“汪老九！亏的我们都喊你一声九哥！”
叶宁浑身发抖，指着汪亚樵的鼻子骂道，“那可是你兄弟！你就这么把他一个人往鬼子窝里坑啊？你的义气呢？都他妈喂狗了啊？！”
她眼眶已经泛起水雾。
“我有法子吗？！啊？你当我想啊！他压根不让我上船！”
汪亚樵也被骂出了火气，梗着脖子吼道，“那小子的狗脾气你不知道啊！谁拉得住？我这几个小兄弟能拉的住他吗?”
汪亚樵一屁股坐在泥地里，也不管脏不脏，狠狠地拍着大腿，“我他妈倒是想跟着去，可他说我是旱鸭子，去了也是送人头，还不如回家磨斧子！这可他原话！ 我倒是想硬上呢，可我也打不过他啊”
旁边的周万邦也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苦着脸说道，“叶老板，您别怪九爷。陆老板确实是自己执意要上去的。他水性非常好，看着比我们几个都好。我们那小破船要是再不走，鬼子的巡逻艇一来，大家都得死那儿。陆老板临走前说了，让我们必须走，不走就是害死他。”
叶宁死死地盯着汪亚樵，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汪亚樵说的是实话。
陆寅决定的事，那就是板上钉钉。
他既然敢一个人上去，那就是有把握。
哪怕只有一成的把握，他也敢赌命。
他就是这么个人
“出云号炸了吗？”
叶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
“炸了！肯定炸了！”
汪亚樵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从泥地里爬起来，“动静大着呢吧，咱们在这儿都听见了，那船肯定废了！”
周万邦几人连忙兴奋点头。
“那就好。走，上车！”
叶宁点了点头，转身就往车上走。
“哎？去哪儿啊？”
汪亚樵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咱们不在这儿等老幺了？万一他游回来了呢？”
叶宁拉开车门，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你猪脑子吗？”
她指了指远处的江面，“鬼子现在已经炸营了，这片水域马上就会被封锁。他敢在这里露头就是个死。”
“那那怎么办？”
汪亚樵急了。
“都上车。”
，！
叶宁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轰下去，发动机发出咆哮。
“去哪儿啊？”
汪亚樵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带着周万邦几个人挤了上去。
“十六铺。”
叶宁盯着前方，眼神坚定得有些可怕，“江水在涨潮，他会往回漂。他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肯定没力气了。老娘要去下游捞他。”
“啊？那要是捞不着呢？”
汪亚樵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就一直捞！”
江水冷得刺骨，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陆寅觉得自己被冻住了，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他在水下潜了太久，肺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憋闷感退去后，取而代之就是四肢百骸的麻木。
划水？
不存在的。
两条腿早在十分钟前就抽筋抽得没了知觉，现在就像两根沉重的烂木头坠在身下，拖着他往江底沉。
“哎”
陆寅嘴唇乌青，费劲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随着波浪起伏。
他是临时起意上的出云号，根本没安排接应。
周万邦那些渔民兄弟，这时候早该划着船回太古码头跟汪亚樵叶宁接应去了。
谁能想到他陆老板放着好好的遥控指挥不干，非得亲自爬上去给野村那个老鬼子拜年呢？
现在好了，逞英雄吧
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
陆寅放弃了挣扎，仰面朝上，让自己像一具浮尸一样顺着江水飘荡。
他太累了。
这一晚上从潜水挂炸药，到爬锚链，再到那流水线杀猪，最后还玩了一把极限跳水，也就是仗着这具身体年轻底子好，换个人来，早就心肌梗塞翻白眼了。
陆寅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浑浑噩噩地想着。
炸了出云号，废了野村吉三郎那个老鬼，还换了几十个小鬼，这买卖
若是能活下来，自然是赚麻了，可要是死了
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这条命本来就是从原主那儿借的，多活一天都是赚。
来这儿以后，他认识了憨憨的大宝，贼坏贼坏的麻子，小拖油瓶孟小冬。
他认识了九哥，那可是民国第一杀手。
还有处处照顾他的翟老爷子
认识了精明又护短的叶宁姐。
还有那个明明怕得要死，还是去了战地医院的婉云妹子
还有老裴，定春，焕哥
还有那些把命都交给他的袍哥弟兄。
豹哥，羊拐，林宝山，刘振生
还有许许多多，都是好兄弟。
这一波血赚
那些面孔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转。
“习武之人，血气为本，这点冻都扛不住！真是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孙禄堂站在天上说。
“呵呵呵卧槽”
陆寅知道自己出现了幻觉，但还是气笑了，嘀咕着回答，“糟老头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二月份的黄浦江，你下来试试？”
孙禄堂的身影消失了。
“小兔崽子，这种露大脸的事儿，轮得到你？”
陆寅又笑了，“哟翟老爷子我等会等会就下来陪你”
“小阿哥，吃肉”
“大江东去浪淘尽数千古风流人物下一句啥来着？”
“后生仔，华夏不是你一个人的华夏，鸡母鸡啊？”
“啰里吧嗦，怎么当老大的”
“老幺，老幺！咱干票大的去”
“老幺，咱们是袍哥，袍哥人家讲的是啥子？拉稀摆带要吃锤子！这跟你有啥子关系？”
“谁稀罕你来？胆小鬼”
“敬咱们这条贱命！干！”
陆寅笑着嘀咕，“呵呵，你们咋都来啦送我啊？”
他眼皮子像是挂了铅，止不住地往下耷拉。
这种时候犯困，陆寅很清楚意味着什么。
失温症。
一旦闭上眼，这黄浦江就是他陆寅最后的坟头，连块碑都没有，指不定过两天飘起来，还要被路过的轮船螺旋桨搅碎了喂王八。
但他真控制不住。
身体里那一丝仅存的热气正在飞速流逝，一种虚幻的温暖感反而涌了上来，像是泡在温水里，舒服得让人想呻吟。
“姓陆的！你个王八蛋！你要敢不回来”
“叶宁姐”陆寅笑着扯了扯嘴角，结果发现脸部肌肉都僵硬得做不出表情。
他看着天上的叶宁，笑着说，“我回来我不死外面”
黄浦江这地界，水流其实挺有意思。
虽然是大体向北流进长江口，但因为它连着海，受潮汐影响极大。
这个时候应该是涨潮。
老天爷若是赏脸，涨潮的水流会推着他往回飘。
那就是太古码头，杨树浦最后会到十六铺。
十六铺啊
那也算他在这个世界的家了，是他在十里洋场立棍的地方。
“就这么飘着吧。”
陆寅意识越来越模糊，视线里的天空在旋转。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江水推着他，像根浮萍一样起起伏伏。
“运气好，能飘回十六铺吧”
“让老子再看一眼…”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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