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几里地，走得那叫一个憋屈。
陆寅他们要靠近大部队，没法撒开了跑。
可王府那波人不管你那个，撒丫子狂奔。
董大海这老太监别看年纪大，身法却像个鬼魅。
他也不用枪，就那根盘在脖子上的辫子，活脱脱成了阎王爷的勾魂索。
遇见暗哨，手都不抬，远了飞镖，近了鹰爪鞭子刀。
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捂着喷血的喉咙软倒在烂泥里。
雷方更直接。
大和尚仗着一身横练功夫，那是真不讲理。
摸到哨兵背后，大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人家脑瓜子，手腕一抖，“咔嚓”一声脆响，颈骨断得干脆利落。
随手一扔，就跟扔破麻袋似得，接着往下一个扑。
王府那帮好手也是配合默契，虽然都背着枪，但开路时清一色使的弓箭。
那叫一个百发百中
这哪是摸哨？
这分明是抢生意。
汪亚樵跟在后面，气得鼻子都歪了。
他憋着劲，就想开个张，但这帮货就像在比赛，一路上的哨卡鬼子全让他们给包圆了。
可问题是这帮人杀完人还不藏尸体，就大咧咧地扔路边，生怕后面人看不见他们的本事。
汪亚樵踢飞脚边一个鬼子钢盔，压着嗓子骂娘，“他妈吃独食，撑死你们这帮狗日的！”
雷方把最后一个鬼子脖子拧断，听见动静回头咧嘴一笑，满嘴金牙反着金光，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哟，这不汪大帮主吗？咋跑这么慢呢？跑不动啊？要不佛爷我背你一程？”
“我去你大爷的！”
汪亚樵眼珠子一瞪，手里的斧头就要飞过去插他的大光头。
陆寅一把按住汪亚樵的手腕，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前面一眼。
“让他们杀，有人开路是好事儿，咱们省点力气，正主还在后头。”
一行人又往前摸了几里地。
这纳兰王府的人，确实有点门道。
以前只觉得他们是前朝余孽，只会窝里横，真放到这种你死我活的战场上，这手段确实够狠，也够快。
等到后面的大部队跟上来，沿途三个哨卡杀的干干净净，愣是没响过一声枪。
就在这时，后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碎了一地的寂静。
一名通讯兵满头大汗地滚下马背，差点没站稳，踉跄着冲到宋希年面前，“报告旅长！屁股后面有情况！庙行方向有两个大队的鬼子，正疯了一样往这边急奔！”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宋希年没慌，反倒乐了。
他从腰里掏出那把德国造的撸子，在手里掂了掂，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透出一股子狼见到肉的精光。
“好哇。”
宋希年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南腔，“说明咱们这把刀戳在小日本眼珠子上了。这么快就回援，前面肯定是鬼子的心头肉！”
陆寅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简陋的地图，手指在张华浜的位置重重一点，“两个大队回援，前面说不定真是小日本子司令部。大旅长，这肉咱们怎么吃？”
宋希年把帽子一正，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狰狞，“分家！”
“这地方地形我看了，只有这一条硬路能通卡车。两个大队也就两千人，急行军必然队形散乱。”
“老子手里虽然只有一个团不到，但咱们是一千德械！轻重机枪管够，只要把口子扎紧了，这点人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宋希年大手一挥，杀气腾腾，“娘希匹，优势在我！我就在这钉钉子，兄弟，你带着你的人背上炸药和大刀连继续往里插！不管前面是什么，给老子掀了它！”
“行。”
陆寅也不废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家伙事儿，“大旅长，这可是两千鬼子，你兜得住？”
“你只管往前冲！”
宋希年一拉枪栓，眼中满是狂热，“只要我还活着，这帮孙子就别想过去一个人！”
“走！”
陆寅一挥手，带着几十名江湖客和柴文龙的大刀连，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越往前走，地势越平坦。
前面的路况变得诡异起来，没有了复杂的芦苇荡，取而代之的是被人为清理过的一大片开阔地。
董大海这帮人早就跑没影了。
这老太监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怨气都撒在鬼子身上，根本不管什么配合不配合，就知道往前钻。
“砰！”
突然一声突兀的枪响在前方炸开。
紧接着，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密集的枪声瞬间连成一片。
“操！”陆寅骂了一声，“这帮蠢货！露了！”
众人加快脚步，翻过一个小土坡。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前面是一大片被铲平的荒地，没有任何遮挡物。
而在荒地的中央，并没有想象中的什么司令部，只有一个个营帐，与一排排黑压压的大钢管子。
那是炮。
整整十二门75毫米野战炮，炮口整齐划一地指向庙行江湾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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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
汪亚樵咽了口唾沫，“这要是让它们响一夜，前头阵地还不给犁平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旅团司令部，这是日军第九师团的前沿炮兵阵地！
此时，荒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董大海和雷方带着几十号王府好手，竟然直挺挺地从正面冲了进去。
他们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凭着一身功夫能在这里横着走。
可这是战场，不是擂台。
“哒哒哒哒哒哒——”
四挺九二式重机枪构成了两道交叉火力网，死神挥舞着镰刀开始收割。
这里的小鬼子显然早有防范。
陆寅眼睁睁看着平日里都自诩高手的王府好手，连鬼子的毛都没摸着，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身上爆出一团团血雾，抽搐着倒在冲锋的路上。
就连董大海，那根神出鬼没的辫子也被子弹打断了一截，这老太监身法再快也快不过子弹，左肩上爆起一朵血花，狼狈地在大坑里打滚。
“撤！都他妈给老子撤回来！”
陆寅趴在土坡后面，扯着嗓子大吼。
柴文龙的大刀连也想冲，立马被陆寅死死按住，“上去送死啊？那是重机枪！让那帮蠢货先退下来！”
王府带去的三十多人，能全须全尾滚回来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全都躺在了那片开阔地上，有的还在惨叫，有的已经不动了。
董大海捂着流血的肩膀，灰头土脸地滚回土坡后面，那张枯瘦的脸因为疼痛和愤怒扭在一起，哪还有刚才杀哨兵时的威风。
雷方更惨，那一身横练的皮肉被大口径子弹撕开了几道口子，鲜血把他半边衣服都染透了。
陆寅一把揪住董大海的衣领，也不管他是什么宗师高手，唾沫星子直接喷了他一脸。
“操你妈的！摸进去懂不懂啊？！谁他妈让你们大摇大摆冲锋啦？你们真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还是哪吒三太子啊？”
陆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外面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那是人命啊！你们这群没脑子的东西！”
董大海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外面的惨状，一时间竟被骂得哑口无言。
他这辈子在江湖上也没吃过亏，可这种绞肉机一样的阵仗，他确实是头一回见。
雷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姓陆的，少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地方四面透风，怎么摸？佛爷我至少敢冲，你呢？怂货！”
“我怂你大爷！”
陆寅一巴掌拍在泥地上，“你他妈以为你那是勇吗？你那是蠢！现在好了，鬼子全醒了，几百号守备队已经拉开架势了，这十二门炮，怎么炸？”
众人顺着陆寅的视线看去。
鬼子已经反应过来了。
炮兵阵地外围，沙袋早就堆好了工事。
几百名鬼子并没有盲目出击，而是死死守在炮位周围，机枪，步枪指着这边，把这几百米的开阔地封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这十二门炮要是毁不掉，等天一亮，庙行阵地就得遭殃。
“人肯定是杀不光了。”陆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得想办法把炮炸了。”
汪亚樵往地上啐了一口血痰，“这他妈怎么炸？这么远的距离，手榴弹扔不过去。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柴文龙也皱紧了眉头，“咱们没带迫击炮，大刀片子在这个距离上就是废铁。”
局面一下子僵住了。
两边隔着两三百米对射，中间是十二门大炮，子弹在头顶上乱飞。
鬼子那边也不急，似乎在等后面的援军。
而陆寅这边，时间却在一点点流逝。
雷方靠在土坡上，扯下一块布条胡乱缠住伤口，眼神阴鸷地盯着远处的炮群。
“陆老板，你刚才骂得挺欢。”
雷方突然咧嘴一笑，那口金牙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既然都没招了，那你倒是给个章程啊？总不能在这趴到天亮给鬼子当早饭吧？”
陆寅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大炮。
炸药包有，每人身上都背着。
只要能送到炮底下，别说十二门炮，就是这片地都能给它翻过来。
可是从这儿跑到炮口底下少说也有一百多米。
这重机枪架着，这头怎么漏
“我去。”
柴文龙突然开口，说着就要去拿炸药包。
“你不行。”
陆寅一把按住他，“你带几个兄弟回去拿迫击炮，快！”
柴文龙反应过来，立马招呼了几个人就走。
“那我去！”
冯英一咬牙，就要起身。
“读书人一边歇着去！”
陆寅瞪了他一眼，一脸的头大。
如果能安安心心等柴文龙回来倒也无所谓，但是他怕对面有援军啊
“你们都不敢？”
雷方突然怪笑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把衣服一脱，露出下面如黑铁浇筑般的肌肉。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看了一眼陆寅，把帽子一甩，眼里全是轻蔑和挑衅。
，！
“姓陆的，都说你他妈怎么牛逼，佛爷我看也就是个只会打黑枪的怂包。”
他边说边扯掉身上碍事的破布，露出满是伤疤的上身。
然后走到几个大刀连的小战士身边，一手抢过两捆炸药包，直接挂在脖子上，又往腰里塞了两个。
“荤和尚，你疯了？”汪亚樵愣了一下，“你这一身肉是硬，但那是机枪！重机枪！”
雷方没搭理汪亚樵，只是回头看着董大海，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难得的恭敬。
“董先生，回去跟王爷说一声，谢了他养我这么多年。事儿佛爷我办砸了，这么多弟兄折在这儿，我也没脸回去，只能最后给他听个响了”
董大海没看他，只是不忍的闭上眼睛。
雷方嘿嘿一笑，转过头看向陆寅，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狂气。
“姓陆的，当年在码头输给你，那是佛爷我轻敌。你们这群废物不敢冲，佛爷我敢！”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原本就高大的身躯竟然似乎又膨胀了一圈，皮肤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色，原本还在流血的伤口竟然都自己止住了。
“下山这么多年，没干过什么好事儿，这事儿，总该积点德了吧？
“走了！给佛祖上香去了！”
话音未落，雷方发出一声如同洪钟的咆哮，猛地冲出了掩体，一头撞向那密集的弹雨。
“掩护！”
陆寅瞳孔骤缩，撕心裂肺地吼道，“全他妈给我开火！掩护这个疯和尚！”
砰砰砰！哒哒哒！
陶定春几个枪法好的，不停将对面的机枪手放倒。
但是人太多了，重机枪刚停下，立马有人接手。
两边所有的枪口同时喷出火舌，泥土飞溅，火光乱飞，不停有人倒下。
但在那片死亡开阔地上，那个孤零零的大光头没倒。
他正顶着无数子弹，向着那十二门大炮，发起自杀式冲锋。
那是肉体凡胎对钢铁暴雨的挑衅。
那是沪上恶僧，最后的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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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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