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希年是个讲究效率的人,既然决定要掏张华浜鬼子的心窝子,就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他把手底下的一个侦察连洒了出去,配合两个骑马的通讯兵,往庙行方向探,那是给大部队留的后眼,防止被抄屁股。
剩下两个营的弟兄,外加陆寅这边的五十号江湖客和大刀连,沿着蕰藻浜北岸的荒野,闷头往北扎。
这一路其实不算远,平时跑快点也就顿饭功夫。
可眼下不行。
两个营数千人,马克沁拆开得三个人扛,迫击炮弹又死沉死沉的,还不敢走大路,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陆寅走在队伍中间,脚下的靴子早被烂泥糊满了,每走一步都往下陷。
“这路真他娘的难走。”汪亚樵跟在旁边,“这大旅长也是心大,就不怕咱们一头撞进鬼子堆里?”
陆寅瞥了他一眼,没搭茬。
宋希年要是没这胆子,也就不是宋希年了。
队伍又往前摸了两里地。
前面是个叫不出名字的小村,说是村落,也就剩下几堵残墙和几个稍微完好点的土坯粮仓。
突然,前面传来枪声。
“砰!砰!砰!”
不是三八大盖那种清脆的声响,倒有点像盒子炮和汉阳造。
紧接着是一阵短促的喊杀声。
队伍瞬间停滞。
宋希年猫着腰从后面蹿上来,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什么情况?北岸还有自己人?”
陆寅眉头皱了起来,耳朵贴着风声听了一会儿,“不像是正规军枪太少”
“会不会是四团的人?”柴文龙跟上来,又不准,“难道四团还没死绝?”
枪声来得快,去得也快。
也就是陆寅他们停下这两分钟的功夫,那边已经没声了。
四周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
“我去看看。”
陆寅把手里的盒子炮顶上火。
“我也去。”
汪亚樵也从腰里掏出两把手枪。
梁焕没说话,默默地提着八斩刀跟在二人身后。
陶定春嘴里叼着根草棍,早早就蹿上了树,手里那杆中正步枪架得稳稳的。
“小心点。”宋希年嘱咐了一句,“情况不对就往回撤,别硬来。”
陆寅点点头,三人借着夜色掩护,顺着墙根摸了过去。
离那土坯粮仓还有几十米的时候,血腥味就已经顺着风飘过来了。
不是那种陈旧的尸臭,是新鲜热乎的血腥气。
陆寅打了个手势,三人分散开,呈品字形围了过去。
粮仓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清一色的小鬼子。
死状挺惨,有被枪打的,有的脖子被拧断了,有的胸口塌陷,还有的脑袋上多了几个血窟窿,显然是被硬功夫打的。
粮仓里头点着昏黄的马灯,有几十个人影在晃动,塞的满满的。
陆寅刚想再靠得近些,里面传出一个尖细阴冷的声音,像是拿指甲划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外面的朋友,既然来了,就别在那闻味儿了。进来喝口热乎的?”
陆寅脚步一顿,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声音,太熟了。
化成灰他都认得。
汪亚樵显然也听出来了,嘿了一声,嗓门直接放开了,“哟,我当是谁呢,鼻子比狗还灵。这荒郊野岭的,也能碰上这种晦气玩意儿。”
说着,他也懒得遮掩,大摇大摆地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陆寅和梁焕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上。
一进粮仓,人还真不少。
除了十几个穿着便装,神色精悍的汉子,竟然还有好多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正一脸紧张地握着手里的枪。
最前头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站着的那个身材枯瘦,穿着羊皮马褂,留着那根极其碍眼的前清辫子,腰上插了一把驳壳枪。
另一个满脸横肉,带着一顶毛线帽包着大光头有点滑稽,手上提根棍子,背上还插把大刀。
正是纳兰王府的两个冤家,董大海与恶僧雷方。
看见陆寅走进来,原本正坐在弹药箱上搓手的雷方,“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寅,嘴巴咧开,露出满嘴晃眼的金牙。
“姓陆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那可是拜陆寅所赐。如今这一嘴金牙,吃饭都能嚼出一股铜臭味。
“怎么着?被我家老幺敲了一嘴牙,不服?还想练练?”
汪亚樵把陆寅往身后一挡,下巴抬得老高,说着就从后腰拔出斧头掂了掂。
雷方也是个暴脾气,当场就要动手,全身骨节爆响。
“住手。”
董大海尖声喝止,他不紧不慢地走上一步,那双细长的眼睛在陆寅和汪亚樵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汪亚樵那把还沾血的斧头上。
“汪亚樵,这里不是十六铺,火气别这么大。”
他的声音不阴不阳,听着让人难受。
汪亚樵却是个从来不吃这一套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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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一口正好吐在雷方脚边上。
“我火气大?那是,我这是阳火,不像某些人,下面没得那玩意儿,想发火都发不出来,只能在那阴阳怪气。”
这话一出,董大海那张原本古井无波的枯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根长辫子像是活蛇一样在他身后抖动了一下。
旁边那几个王府的好手脸色也是一变,手都摸向了腰间。
“你找死!”雷方怒吼一声,一步跨出,地面都震了一下。
汪亚樵根本不带怕的,他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雷方,嘴里的损话跟机关枪似的往外蹦,“怎么着?大和尚也学上护主了?你说你也是个奇葩,好好的庙不待,非得跟这么个不男不女的老怪物混在一起。咋的?你是看上这老阉货了?也是,一个荤和尚,一个老阉货,晚上凑一块儿,倒也不寂寞哈。”
陆寅站在后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汪亚樵这嘴,快赶上洪九东了。
雷方气得浑身发抖,那张凶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恶名远扬,谁见了不得叫声爷?哪被人这么当面指着鼻子羞辱过?
“姓汪的!佛爷我今天不把你这嘴撕烂,我就不叫雷方!”
雷方一声暴喝,整个人如同铁塔一般就要撞过来。
汪亚樵冷笑一声,两把斧头相互一磕,火星子四溅,“来来来!我家老幺给你镶副金牙,今儿爷爷发发善心,帮你把天灵盖也镶层金边儿!”
“够了!”
董大海突然一声厉喝,那根辫子猛地一甩,竟然发出鞭哨般的脆响,硬生生逼退正要前冲的雷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汪亚樵千刀万剐的怒火。
他毕竟是王府的人,在这帮“泥腿子”面前,还得端着点架子。
而且以他大宗师的耳力,早就听到外面影影绰绰蹲了不少人。
“国难当头,一致对外。”
董大海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私怨,以后再算。”
“哟,这时候想起来国难当头了?”
汪亚樵还没骂够,撇着大嘴继续输出,“不是你们贩大烟,开烟管,逼良为娼那会儿了?怎么着?杀俩鬼子,以前做的恶就一笔勾销了?”
他举起斧头指向雷方暴喝,“回去问问你家菩萨!西方极乐容不容的下你这无恶不作的荤和尚!”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就在这时,从董大海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大高个年轻人。
这人一身呢子大衣,里面是西装,脸上带着几分风霜色,但那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提着驳壳枪,枪口垂着,但手指始终没离开扳机护圈。
年轻人一开口就是一股浓重的东北大碴子味儿,听着爽利。
“干蛤呀!大家都是为了打鬼子来的。这地方是我们先摸进来的,十几个鬼子也是我们弄死的。怎么着?几位还要为了几句口角,对自己人动刀子?”
陆寅原本在看戏,听到这人说话,眼神猛地一凝。
这人身上有股气。
不是江湖人的那种匪气,也不是军人的杀气,而是一种书卷气里透着的硬骨头味儿。
董大海这时候冷哼一声,似乎是想找回点场子,对那大个子说道,“冯英,这就是你要找的人。江东瘦虎,陆寅。那个满嘴喷粪的是斧头帮汪亚樵。”
冯英?
陆寅心头猛地一跳。
这名字在后世或许没那么多人知道,但在民国,尤其是在东北流亡学生的圈子里,那就是一面旗帜。
奉天双汉卿之一。
那个在“九一八”之后,散尽家财,拉起一支学生义勇军,在白山黑水间跟鬼子死磕的狠人。
他怎么跑上海来了?
冯英听到“陆寅”这两个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也没管汪亚樵还在那翻白眼,大步走到陆寅面前,把枪往腰里一别,双手抱拳,行了个极其标准的江湖礼,但也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原来是炸了出云号的陆老板!久仰大名!”
冯英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那是见到同道中人的欣喜,“早听说沪上出了个狠角色,带着一帮袍哥兄弟在闸北吴淞口跟鬼子硬碰硬。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他本来想说“名不虚传”,但看了看旁边还在跟雷方大眼瞪小眼的汪亚樵,硬是把词儿给换了。
陆寅还没说话,汪亚樵先忍不住了,上下打量了冯英一眼,“东北来的?学生娃娃?”
冯英也不恼,笑道,“东北大学学生义勇军,冯英。娃娃不娃娃的另说,杀鬼子的心,不比各位少。”
陆寅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按住汪亚樵的肩膀,示意他消停点。
他看着冯英,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个人的结局。
这是一颗真正的种子。
“冯兄弟,客气了。”陆寅回了一礼,声音平稳,但透着一股子敬重,“既然都是打鬼子,那就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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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转头看向董大海和雷方。
此时的雷方那一嘴金牙咬得咯吱作响,但被董大海死死拽着,没敢发作。
董大海看着陆寅,那张枯脸抽动了两下,阴恻恻地说道,“姓陆的,别以为炸了艘船就是英雄了。这仗,还没打完呢。咱们走着瞧。”
“那感情好。”
陆寅淡淡地回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如刀锋般刮过雷方的脸,“不过,先把你这看门狗看好了。再呲牙让我敲了,还镶不镶的上,就保不齐了”
雷方气得哇哇大叫,要不是董大海拦着,估计这会儿已经冲上来拼命了。
“哼!走!”
董大海知道再待下去讨不到好,冷哼一声,带着雷方和那几个王府好手,转身就往黑暗里走。
冯英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陆寅,又看了看离开的董大海,“陆老板,董老先生虽然脾气古怪了点,但这一路杀鬼子也没含糊。还望海涵。”
陆寅摆摆手,从怀里摸出那半包压扁了的烟,递给冯英一根,“我跟他的账,不是一两句话能算清的。不过既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他枪口是对着鬼子的,我也懒得理他。”
冯英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笑道,“痛快!陆老板,我们这几十号学生兵,原本是想去投奔蔡廷方将军的,结果在这撞上了鬼子。说来惭愧,也得亏董先生他们出手。”
这时候,宋希年带着大部队也赶到了粮仓外。
看见里面的情形,这位大旅长也是一愣,但随即目光就被冯英那一身学生装吸引。
“学生?”
宋希年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陆寅给双方介绍了一番。
当听说冯英带着一百多号学生从东北一路杀到沪上,在这儿边跑边打,如今只剩下几十号人,宋希年那个铁血汉子,眼神也不禁软了几分。
“都是好样的。”
宋希年拍了拍冯英的肩膀,力道很重。
“不过”
陆寅目光扫过冯英身后那几个面带稚气的学生,“冯兄,这帮学生娃娃,都是读书的种子。这一仗,可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
冯英沉默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有的还在发抖,有的脸上还沾着血,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着火。
“陆老板。种子要放到好的土壤里才会发芽。”
冯英转过头,看着陆寅,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颤,“国都要亡了,书读得再好,也就是个亡国奴。我们那嘎达已经丢了,我们连枪都没放。这回轮到沪上了,我们想斗一斗。”
陆寅心头一震。
他看着冯英,仿佛透过这个年轻人的身体,看到了千千万万个在那个年代前赴后继的脊梁。
“好。”陆寅没再多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一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跟了我们的队,就得听指挥。我不想看着这些种子,还没落地就烂了。”
“成!只要能杀鬼子,让我们干啥都行!”
冯英咧嘴一笑,爽快答应。
宋希年看了看表,脸色一肃,“时间不多了。大刀连和冯兄弟的人跟我走中间,陆寅,你的人还是老规矩,侧翼游动。我们争取今晚把活干了。”
夜色更深了。
一行人再次扎进了茫茫的黑暗中。
只不过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群稚嫩的年轻人。
董大海带着王府的十几个好手跑在最前面,别看老太监年纪大,那身法确实一等一。
汪亚樵走在陆寅身边,眼睛贼溜溜盯着前面董大海一晃一晃的鞭子,
“老幺,咱找个机会把这老阉货的辫子给他剪下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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