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地皮被火浪狠狠刮去一层。
气浪卷着焦土升天,残肢断臂还在往下掉。
那是雷方用命,给他家佛祖供奉的香火。
陆寅没眨眼,死死盯着那片硝烟。
四门野战炮成了废铁,炮管子扭成了麻花。
但这不够。
鬼子的阵地上还有八门大家伙,等着张嘴吃人。
雷方这一炸,把鬼子的火力点撕开了一个口子。
两挺疯狂咆哮的九二式重机枪哑了火。
“操!”
汪亚樵把嘴里的泥吐出来,骂了一句。
这煞神眼眶竟有点红,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怎么着,“荤和尚”
王府剩下的十几个好手,这会儿全趴在土坡后面。
没人说话。
那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谁都瞧不上的供奉,此刻看着那还在燃烧的弹坑,眼泪就在那一张张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沟。
“大师傅”
有人低声嚎了一嗓子,声调凄厉。
董大海闭上了眼。
那张干枯的老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远处宋希年那边的枪炮声已经响了起来,激烈非凡。
那里是一千对两千,何尝不是拿命在填。
如果不能把这剩下的炮兵阵地端了,天一亮,这些野战炮就是庙行前线88师的噩梦。
时间就是命。
“定春!”
陆寅吼了一声。
“在呢!”
陶定春趴在废墟顶上,手里的中正式一震。
远处一个刚想爬上去接替机枪手的鬼子,脑袋开花。
没了重机枪的压制,鬼子的防线有些松动。
“丢雷佬母!!杀佢佬母日本仔!!”
突然,两声嘶吼从侧翼的大刀连阵地爆出来。
两个广东仔,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穿着短裤,怀里抱着哧哧冒烟的炸药包就冲了上去。
“回来!!”
陆寅大喊,但为时已晚。
没有任何战术动作,也不懂什么规避,就是低着头,死命地往前冲。
他只能举着盒子炮拼命开火,试图压制鬼子的步枪手。
“哒哒哒”
鬼子的轻机枪响了。
跑在前面的那个广东兵身子一顿,胸口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向后倒去。
炸药包滚在地上,“轰”的一声,连同自己的尸体撕了个粉碎。
后面的那个还没冲出十米,腿被打断了。
他趴在地上,还要往里爬,嘴里依旧喊着几句听不懂的脏话。
接着,密集的子弹把他钉死在泥地。
不到十秒。
两条鲜活的命,没了。
陆寅的手在抖。
即便他见过无数次死亡,可这种拿人肉去填的打法,每一次出现在眼前,都在剐他的心。
“妈的!”
纳兰王府那边的,站出来个人。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们是前朝遗孤,有的是太监,有的是侍卫,是这新时代里最尴尬的一群人。
平日里也没少受白眼,被人骂“亡国奴”,“阴阳人”。
那个汉子,四十来岁,脸白无须,平时说话尖声细气,这会儿倒把手上盒子炮插回腰里。
他看了一眼旁边董大海,董大海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董爷。”
那汉子喊了一声,“咱王府的人,不能让外人看扁了。大师傅有种,那两个丘八也有。”
“咱跑了一辈子,累了。今儿就让这帮狗日的瞧瞧,咱这根辫子下面压的,也是硬邦邦的脊梁骨!”
一听这话,王府那边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纷纷从大刀连的战士们手上抢过炸药包。
董大海猛地睁开眼。
那汉子惨笑一声,“董爷,哥几个先走一步!”
说完,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兄弟们大笑,“怎么着?哥几个?鱼死网破挺热闹的,走着?!”
兄弟们嗷嗷叫,都卸下包袱般的笑出了声,好像他是在招呼哥几个一起去逛窑子。
然后他第一个猫腰窜了出去,身法轻盈,左忽右闪。
王府的功夫,不讲究大开大合,讲究个巧,讲究个阴。
鬼子的机枪扫过来,他身子诡异地一扭,贴着地面滑,甩手就把炸药包扔进了一门炮的底座下面。
“轰!”
第五门炮,哑了。
但他没能退回来。
爆炸的碎片削掉了他的半个脑袋,他身子晃了晃,栽进火海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走着!”
又一个王府好手冲了出去。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这群平时在王府里眼高于顶,又暗地里被人戳脊梁骨的“奴才”这会儿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
就是捡炸药,冲锋,扔,死。
简单,粗暴,惨烈。
有的刚窜出土坡就被打成了筛子,有的被炸断了腿,抱着炸药包滚进鬼子堆里同归于尽,有的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气浪掀翻。
陆寅就在后面看着。
他手里的枪管已经烫得抓不住了,但他还在开枪,拼命地想要压制鬼子的火力,想要给这些人哪怕多争取一秒钟。
,!
可是没用。
这就是个绞肉机。
他在后世的电影里看过这种场面,也听过先辈的故事。
可当这活生生的人,刚才还在跟你说话的人,一个个变成碎肉,变成焦炭,那种冲击力摆到你眼前了,谁也顶不住。
一个接一个。
十几个好手,不到五分钟,全没了。
但也换来了代价——又是六门炮上了天。
阵地上,只剩下最后两门野战炮孤零零地立着,周围全是尸体,鬼子的,咱们的,叠了好几层。
对面的鬼子也被这种自杀式的打法吓傻了。
他们不怕拼刺刀,不怕死,但是他们怕疯子。
这群支那人,根本不是在打仗,是在求死。
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握枪的手在抖。
“咳咳”
董大海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子。
他肩膀上挨了一枪,那是刚才为了救一个小太监挡的。
血顺着羊皮马褂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扶着土坡,慢慢站了起来。
那条标志性的花白辫子已经散了,披头散发像个鬼。
陆寅一把按住他,“董先生,够了够了”
他的声音在抖,眼眶子通红。
十门炮,够了。
庙行那边的压力已经小多了,没必要把最后这点种子也搭进去。
“撒开!够个屁!”
董大海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臂一甩,直接把陆寅推了个趔趄。
他转过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
他看着陆寅,那眼神里带着鄙视,带着傲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姓陆的,咱家不是什么好人,这辈子伺候人伺候惯了,也就是条老狗。”
董大海喘着粗气,指着远处鬼子的阵地,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们这代人,看不起前朝,骂我们是亡国奴,骂我们误国。前朝是荒唐,咱家认。”
“咱家不识字,不懂大道理,但咱家知道,那是咱们自己家的事儿!关这帮东洋鬼子个屁事!”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那一瞬间,陆寅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在深宫中的大内高手。
“庚子年,洋鬼子进了京,咱家护着主子跑。”
“那时候咱家怕啊,几万人能让人几千人追着屁股打,他洋鬼子是有三头六臂啊?”
“真他妈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后来,只要屁股后头洋枪响,咱家就带着人跑,这辈子窝囊啊”
董大海惨笑一声,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流。
“鸦片战争咱们输,甲午咱们输,八国联军咱们还输!咱们华人的脊梁骨,让这帮洋鬼子打断了一次又一次!”
“可地儿都快赔完了呀,再输,就没华夏啦”
他伸手从旁边的人手里扯下两个沾血的炸药包。
“今儿个,咱家不跑了。”
“前朝是荒唐,但这地界上的人,也不全是孬种!今儿就让你这后生开开眼,见识见识前朝留下的这点风骨!”
话音未落,这枯瘦的老头一动就窜了出去。
“董大海!”
陆寅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太快了。
不像之前那些人那样直挺挺地冲。
他身子一缩,整个人像是一条贴地游走的蛇。
那速度快得惊人。
鬼子的机枪刚响,他已经变了方位,火星子只能追着他的后脚跟。
他在弹雨里穿梭,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土上,噗噗作响,但他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总能在箭不容发之际避开。
陆寅看得呆住了。
这就是宗师。
这就是那个被时代抛弃的老怪物的实力。
五十米。
三十米。
董大海身上爆出一团血花,大腿中弹了。
但他只是踉跄了一下,借着那股劲,身子猛地腾空而起,像是一只苍鹰扑食。
“给咱家死!”
他手里的两个炸药包脱手而出,精准地落在那最后两门野战炮的炮管底下。
“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几乎震碎耳膜。
最后两门炮也歪了。
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间。
但董大海没退。
他落在了鬼子的人堆里。
炸药没了,他还有手。
这双练了一辈子鹰爪功,现在就是最锋利的兵器。
“啊!”
一个鬼子惨叫着捂着喉咙倒下,气管已经被生生扯断。
董大海披头散发,在鬼子群里左冲右突。
一抓下去,就是一块连皮带肉的血糊糊。
他在发泄。
发泄这半辈子的屈辱,发泄那个王朝覆灭的悲愤,发泄作为一个太监的残缺。
他嘶吼着,声音凄厉如同夜枭。
鬼子慌了,这老头简直不是人。
但鬼子毕竟人多。
几把刺刀同时捅进了他的身体,从小腹,从后背,从肋下。
董大海身子一僵。
他没有倒下。
他双手死死抓住两把刺刀,鹰爪劲爆发,竟然把那精钢打造的刺刀硬生生捏断。
“噗噗噗!”
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
冲锋枪,步枪,甚至手枪。
几十发子弹打在他身上,把他打得像个筛子,白色的羊皮马褂彻底变成了黑紫色。
董大海不动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双手还保持着抓取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东方。
那是当年洋鬼子打进来的方向。
他这辈子都在逃,最后这一刻,他终于没再逃,而是迎着那个方向,站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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