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火,火吞着烟。
董大海像一截焦黑的木头,拄着断了的刺刀,死死地扎在鬼子的阵地上。
他披头散发,身上没一块好肉,死得真丑。
可在那片废墟上,却又站得老高。
那十几条前朝的汉子,太监也好,卫士也罢,全堆在了那几门被炸翻的野战炮跟前。
断手断脚洒了一地,混在焦土里,分不清谁是谁。
陆寅趴在土坡后面,眼眶子涨得生疼。
他不是个感性的人,杀人救人,在他眼里也就是个选择题。
可这会儿,他只是觉得胸口堵了一团火,那是这半个世纪积攒下来的窝囊气,被这老太监用命给点着了。
这就是前朝的骨头。
虽然已经朽了,烂了,可真要拼起命来,还是能把天捅个窟窿。
宋希年那边的炮火声更急了,像催命的鼓点。
那是正面战场,一千多人在那儿拿命扛着两千多精锐日寇。
鬼子的机枪阵地因为刚才的连环爆炸,和董大海的杀阵,停了那么一瞬。
那是他用命换出来的空当,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
“老老幺。”
汪亚樵的声音在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其实感性的很。
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泥,在脸上拉出几道印子。
陆寅没回话。
他死死盯着几十米外那最后的一点混乱。
杀气腾腾的喊,“都他妈看见了吧?”
“不带把的站那儿死了!”
“咱们这些裤裆里带把儿的要是不把这些狗娘样的杀干净,还有脸下去见他们吗!?”
汪亚樵第一个应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操他妈的,干!”
然后梁焕也大吼起来,“杀佢佬母!!”
“杀!!!”
他的广东老乡们纷纷应和。
“杀!!”
接着是冯英那几十个东北人,“整死这帮瘪犊子!!”
陶定春三两下就蹿上旁边的一棵被炸了半截的老槐树。
在树杈上架好枪,拉栓,推弹,动作快得像幻影。
“大宝,枪。”
陆寅伸手,大宝那只蒲扇似的大手递过来那杆沉甸甸的六合大枪。
红缨上沾了血,沉甸甸地垂着。
陆寅从土坡后头站了起来,身姿挺拔,
他死死盯着对面,“冲锋!!”两个字从喉咙里炸响,“杀光他们!!”
“冲啊!!”
“杀光他们!!”
“打佢佬母日本仔!!”
接着百十来号人,嗷嗷叫着从土坡后面翻了出来。
有斧头帮的,有洪门的,有大刀连的广东仔,还有那几十个眼睛里烧着火的东北学生。
哪怕手里拿的是豁了口的砍刀,哪怕有的学生甚至没武器。
没人退,没人躲,嗷嗷叫着往前冲。
陶定春在树上开火了。
“砰!”
远处一个刚摸到九二式重机枪把手的鬼子,天灵盖直接飞了。
“砰!”
另一个接替上去的,眉心又多个红点。
陶定春重复着,拉栓,换弹,瞄准,射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一个人,一支枪,硬生生地压住了鬼子两挺重机枪。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敢碰这两把枪,谁就得死!
陆寅迎着子弹跑在最前面。
阵地侧翼,几匹被拴在地上的大马正在惊恐地嘶鸣。
那是鬼子佐官的坐骑,还有几匹是用来拉野战炮的挽马。
陆寅冲过去,枪尖一闪,直接割断了拴马绳。
他枪杆一撑,翻身上马。
两腿死死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疯狂地向鬼子的核心阵地冲了过去。
子弹在耳边飕飕地飞。
陆寅整个人伏在马背的一侧,躲在马腹后面。
枣红马像是一团燃烧的火,一马当先杀入敌阵。
胯下的马儿跑得极快,可子弹更快。
“砰砰砰——”
马儿哀鸣一声,前蹄跪地。
就在战马栽倒的一瞬间,陆寅猛地从马背上跃起。
他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手中的大枪抡圆了,带着刺耳的哨音。
“噗嗤!”
大枪入肉。
陆寅落在人堆里,枪尖一搅,两名日军士兵的喉咙瞬间成了烂肉。
“杀!!”
身后,带着钢盔的大宝已经跑的最快。
这个近两米的壮汉,就像一辆人形坦克,合身撞进鬼子的防御圈。
碗口粗的铁芯棒一挥,三名鬼子像被飞驰的火车头撞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可闻,整个人飞出去五六米远,落地就没了气。
汪亚樵,梁焕,紧随其后。
那是两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恶虎。
汪亚樵斧子抡起来就是一片血雨。
鬼子的刺刀捅过来,他连躲都不躲,肩膀硬挨一下,手里的斧子直接把对方的脑壳劈成两半。
梁焕则像个幽灵,刀光闪烁。他每跨出一步,必有一个鬼子捂着脖子倒下。
一瞬间,百十来号人撞进三百多鬼子的阵地。
就像一道巨浪,狠狠地拍在了礁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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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冲锋的道路上,有人中弹,有人倒下,但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停滞,就是最原始,最血腥的碰撞。
看似斯文的读书人冯英手里抓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三八大盖。
枪上没有刺刀,就拿着枪托死命地往鬼子头上砸。
他的一条胳膊被子弹擦伤,血流了半边身子,可他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在笑。
那是憋屈了太久之后的疯狂。
那是把国仇家恨,是把东三省的屈辱,揉碎了吞进肚子,再吐出来的火焰。
鬼子们懵了。
先是那十几个人像魔鬼一样的自杀式轰炸,现在又是这群嗷嗷叫着要吃人的冲锋。
那种气势,真的像极了海啸。
几十米高的巨浪拍过来的时候,人是会绝望的。
有的鬼子端着枪,手却在打摆子。
有的鬼子看着冲到眼前的疯子,竟然忘了开火。
眼睁睁的看着刀斧劈在自己的脑门上。
“死!!”
陆寅大枪一抖,拨草寻蛇。
枪尖化出几朵血花,连挑三个人影。
他一身暗劲爆发,大枪所过之处,不论是枪杆还是胳膊,全都被震得粉碎。
枪乃百兵之王。
一寸长,一寸强。
在这混乱的近身战中,鬼子怕误伤不敢开枪。
这杆六合大枪就成了索命的判官笔。
陆寅周围三米,成了真空带。
鬼子们想围攻他,可外围的大宝,汪亚樵他们已经把阵型彻底凿乱。
“丢雷老母!!日本仔!!”
大刀连的广东仔们,手里的砍刀抡出残影,一边砍一边骂。
一名广东兵肚子上挨了一刺刀,他嘿嘿一笑,左手死死抓住对方的枪管,右手砍刀顺势抡圆。
“咔嚓!”
人头落地。
他喷出一口血,拽着那个没头的尸体,一起倒进弹坑。
洪门的汉子,被三个鬼子合力刺穿。
临死前,死死抱住那三个人,拉响鬼子怀里的手雷一起上天。
冯英身边的东北小伙,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还没长胡子。
他被刺刀划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他用一只手捂着,哭着喊“娘”,可另一只手却死死抠住一个鬼子的眼窝,直到彻底插了进去。
仗打到这份上,已经没法用战术来形容了。
这就是一命换一命。
只要老子不死,你就得死。
老子要是死了,你也得跟着一块儿死。
血腥气,在空气中粘稠得化不开。
原本还算整齐的鬼子阵地,此刻成了一个巨大的磨盘。
人肉就是磨盘里的豆子,被嘎吱嘎吱地磨碎。
鬼子的少佐指挥官挥舞着指挥刀,凄厉嘶吼着。
他想收拢部队,他想让重机枪手撤回来反击。
可陶定春盯着他呢。
“咔哒。”
弹壳弹出来。
“砰!”
那少佐的半个脖子直接没了。
指挥官一死,鬼子的最后一点心气儿散了。
那些平日里叫嚣着武士道,说要三个月灭亡华夏的侵略者,在这一刻,在这群疯子的刀劈斧砍下流出同样的红血。
他们也是人,来华夏做畜生之前也就是农民,工人,混混。
他们也怕疼,没有三头六臂。
有个屁的武士道,被砍照样死,怕了照样屎尿齐流。
几十个鬼子吓破了胆,把枪举过头顶,跪在地上叽里呱啦地喊。
可没人听,也没人懂。
陆寅满脸是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看着那跪在地上鬼子,大枪毫不犹豫的扎了进去。
大枪随便一抖,就是一条命。
杀!
杀光他们!!
所有人都在机械地挥动手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光他们!!
砍刀缺了口,就用石头砸。
手断了,就用牙咬。
一百多号人,此刻哪还有什么江湖地位,哪还有什么书生儒气。
全他妈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吃人的鬼。
那是几十年的憋屈,上百年的屈辱。
在这个小小的张华浜,在这个不起眼的炮兵阵地,彻底爆发。
陆寅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个了。
他的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全凭那一口气在撑着。
大枪的枪杆上全是被鲜血染红的滑腻。
宋希年那里的枪声也逐渐稀疏。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方。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微露,照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
尸横遍野。
三百多鬼子,没一个能站着的。
最后两挺重机枪,早就在混战中成了废铁。
陆寅拄着大枪,站在死人堆里。
风吹过来,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咳咳”
汪亚樵坐在一个弹箱上,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身上挨了好几刀,但都躲过了要害。
皮肉翻卷,他浑不在意,从怀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香烟,点着了。
“后生仔杀完了。”
梁焕从旁边走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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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寅环视四周。
能站着的,还有二三十个。
大宝浑身是血,正在一具具尸体里翻找。
看到还没断气的鬼子,他就补上一脚踩断脖子。
陶定春从树上跳了下来,这小子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还在不停地抖。
那支中正式的枪管,已经热得能烙饼。
“冯英?”
陆寅喊了一声。
角落里,冯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另一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支枪托坏了的三八大盖。
这个东北爷么儿看着满地的尸体,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死掉的学生,那些回不去的课堂,那些被战火烧掉的梦想。
陆寅没去劝他。
这就是战争,战争从来就是这么残酷。
没有什么落地无双,风卷残云。
那是戏文。
战争就是以命换命
他转过身,看向董大海的方向。
老头子已经倒下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董大海那张老脸上。
披头散发,死相着实难看。
陆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慢慢走过去。
他停在董大海面前,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大枪,恭恭敬敬地给这具已经凉透的尸体,鞠了一个躬。
“老狗”
陆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后生,送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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