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希年确实是个讲究人。
即便是在撤退,也是那种把自己的后背留给敌人的有序撤退。
筏子是现成的,绳索昨晚就横跨了两岸。
伤员先走,义勇军跟着,最后是中央军。
河水浑浊,还有点刺骨。
陆寅坐在筏子上,手里攥着绳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对面坐着宋希年。
这位中央军少将也没了往日的整洁,军帽不知去向,头发上全是灰土,那一身将官呢子被剐了好几个口子。
谁也没说话。
只有筏子划过水面的哗哗声,和远处身后那座无名荒村里传来的闷响。
“轰!”
一声巨响,哪怕是在这边的河面上,也能感觉到水波猛地一颤。
陆寅猛地回头。
视线被河岸边枯黄的芦苇挡住了,只能看见那边的天空腾起一股黑红色的烟柱,在那灰蒙蒙的清晨显得格外扎眼。
“别看了。”
宋希年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吞了把沙子,“迫击炮,鬼子开始轰了。”
陆寅没转头,眼睛死死盯着那股烟,嘴唇哆嗦了一下。
宋希年拽绳子的手顿了顿,没吭声,只是更用力地拽动绳索,让筏子快点,再快点。
筏子靠岸。
没有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所有爬上南岸的士兵,无论是中央军还是江湖义勇,都在第一时间转过身,面向北岸,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那里,有他们的一条断臂。
北岸,荒村。
鬼子还是老套路,炮兵轰完步兵冲。
柴文龙半截身子埋在土坑里,头上全是灰。
他也不躲,也没地儿躲。
村里的房子本来就是破的,这会儿更是被炸成了碎粉,带个顶的屋子都快没了。
“别动!都别动!”
柴文龙扯着嗓子吼。
其实不用他喊。
留下的那六七十个湖南娃,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废墟里。
这帮吃辣子长大的兵,倔得要命。
有人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身子还护着队伍唯一的马克沁。
有人被倒塌的半面墙直接拍在底下,连声哼哼都没有,就看见血水顺着砖缝往外滋。
还有人运气好,接住炮弹直接变成了血雾。
但是没人跑,也没人叫。
十分钟。
炮火犁了整整十分钟。
原本还算是个村模样的地界,现在快成了平地。
突然,炮声停了。
那种要把人耳膜震碎的巨响一停,四周静得吓人。
只有燃烧的木梁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柴文龙吐出嘴里的半两泥沙,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
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活着的,吱个声!”
没人说话。
只有几只手从土堆里伸出来,竖了个大拇指,或者是晃了晃手里的枪。
没办法,他们没有资格与日军正面对抗。
只有把他们放近了打。
只需要一波,打退一波就行,打退一波,大部队就有足够的时间过河。
地面开始震动。
那种沉闷的,碾压一切的声音传了过来。
柴文龙探出半个脑袋,透过缝隙往村外看。
灰尘里,两个庞然大物开了过来。
八九式中型坦克。
又是这铁王八。
在那两辆坦克后面跟着乌压压的一群黄皮狗,端着刺刀,刺刀上挂着膏药旗。
这回鬼子没敢大意,先头部队步坦协同,那是教科书式的打法。
距离两百米。
柴文龙没吭声。
一百米。
坦克的履带卷起碎砖烂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五十米。
鬼子的机枪开始试探性扫射,打在砖石上火星四溅。
十米,已经开进了村子。
那坦克的炮管子几乎都要怼到脸上了。
柴文龙猛地把齐眉棍往地上一插,端起冲锋枪。
“杀!!!”
这一声吼,把刚才憋在胸口的那口老血全喷了出来。
废墟“活”了。
刚才那些看着跟死尸没什么两样的湖南兵,突然从土里,砖缝里,房梁下窜了出来。
没有反坦克炮,没有平射炮。
唯一的重火力马克沁重机枪开始泼水。
几十把花机关,突突冒火掩护。
“走了!”
一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班长,手里抱着一捆集束手榴弹,根本没走之字形,直挺挺冲着左边那辆坦克跑去。
哒哒哒哒!
坦克机枪响了。
那班长身子一抖,胸口暴出几团血雾,人往后一仰。
可还没等倒地,他又借着那股劲儿,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像块膏药一样贴在了坦克的履带下面。
尸体被履带撵到一半,轰!!
火光冲天。
坦克猛地一震,履带哗啦啦地散了一地,那是铁王八的肠子。
右边那辆坦克见状想倒车。
三个战士从侧面爬过断墙跳了下来。
两个被打成了筛子,那是真的在半空中就被打烂了。
剩下一个,只有一条腿是好的,硬是爬到了坦克屁股后面,拉了弦,把手雷塞进了散热窗,然后死死用身子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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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这回更干脆,那铁王八直接冒了黑烟,不动了。
后面的鬼子步兵显然被打了个懵圈,被这一波自杀式冲锋给震住了,脚下一慢。
“杀杀!”
柴文龙手里的冲锋枪平举。
剩下的几十个战士,手里的花机关和步枪一起开火。
马克沁重机枪在废墟最高点疯狂咆哮,把那些试图后撤的鬼子成片地扫倒。
这波反击太狠,太绝,太意外。
鬼子丢下五六十具尸体,那两辆趴窝的坦克也不要了,退潮一样缩了回去。
战场又静了下来。
柴文龙靠在断墙上,大口喘气。
他摸了摸身上,想找烟,没摸着,才想起来没了。
低头一看,左边肋骨那块儿,衣裳都烂了,血肉模糊的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弹片豁开个大口子。
“清点人数。”
柴文龙声音不大。
“一,二,三”
声音稀稀拉拉。
原本六七十号人,现在加上柴文龙,能喘气的,不到二十个。
大刀连的那六个老兄弟,还剩仨。
“连长,鬼子撤了?”
说话的是大刀连里刚才说“人死吊朝天”的小崽子,叫细辉。
细辉才十七,白白净净,这会儿脸上全是黑灰,手里那把大刀都卷刃了。
柴文龙没理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扎眼睛。
“撤个屁,那是回去摇人了。”
柴文龙咧嘴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转头,目光落在小崽子身上。
这小子裤裆都湿了,可手里的大刀攥得死紧。
“细辉。”
“有!”
细辉挺胸。
“过来。”
细辉跑过来,蹲在柴文龙身边,“连长,做咩也?”
柴文龙伸出血糊糊的手,帮细辉把歪了的军帽扶正,动作轻得像是在摸自家的大黄狗。
“现在给你下最后一道命令。”
“连长你说!炸坦克还是堵枪眼?”
细辉怕得要死,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柴文龙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这是大刀连最后一颗种。
“把刀放下。”
柴文龙把自己的驳壳枪塞进枪套,扔在一边,“现在,马上渡河回南岸,去找宋旅长求援。”
细辉愣了一下。
“我不去!”
他不傻,随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要跟兄弟们在一起!我是大刀连的兵!我不做逃兵!”
“啪!”
一记耳光,脆生生地抽在细辉脸上。
柴文龙这一下没留手,打得细辉嘴角出血。
“不是逃兵!这是命令!”
柴文龙那张满是刀疤的脸狰狞得吓人,眼珠子通红。
但好像懊恼自己出手太重,很快语气就软了下来,“好兄弟,你是大刀连的种,渡河渡河求援”
细辉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动。
柴文龙深吸一口气,甚至带着点哀求。
“好兄弟,听话。给大刀连留个种,听话”
细辉懂了,抹了把眼泪抬起头,等待命令。
“你你告诉宋长官,请求炮火支援。”
“十五分钟后,对这个村子进行覆盖式炮击。他的炮连,这个距离,他的炮连够得着”
细辉傻了。
周围那二十来个还活着的兵也愣了一下,随后都笑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压子弹,有人在整理军容。
没人反对。
“届时”
柴文龙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我部全体,将向敌人发起冲锋!”
说完,他抬起脚,一脚踹在细辉的屁股上。
“滚!渡河!别回头!”
细辉被踹了一个趔趄。
他爬起来,看着连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冲他笑的残兵老大哥们。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在哭。
“连长”
“滚啊!!”
细辉一咬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开始狂奔。
他跑得跌跌撞撞,眼泪和着鼻涕甩在风里。
柴文龙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废墟尽头,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瘫软在地上,嘿嘿笑出了声。
“笑个屁。”旁边一个断了腿的老兵笑骂,“你这戏演得真烂。”
“烂就烂吧。”
柴文龙扯过老兵的半截袖子擦了擦脸,“留个念想”
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鬼子的报复来得很快。
又是一轮比刚才更密集的炮火覆盖。
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只大手给翻了个底朝天。
每一寸土地都被炸得松软焦黑,砖石变成齑粉。
硝烟还没散尽,鬼子的大部队就压了上来。
那是一整个大队,黄不垃圾的一片。
瓦砾堆里。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伸了出来,扒住了一块半截的门框。
哗啦。
碎砖滑落。
柴文龙爬了出来。
他左胳膊已经没了,从肩膀那儿被齐刷刷削掉,剩下一截皮肉在那儿晃荡,森白的骨茬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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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觉得疼,可能是麻了。
他用右手撑着地,像条濒死的野狗,一点点把身子挪正。
“还有还有喘气的没?”
他喊了一嗓子,声音虚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人应。
“还有喘气的没!”
这次声音稍微高了一点,也就一点。
过了好几秒,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连长拉一把”
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柴文龙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兵,那是刚才和他一起抽那七支烟的兄弟。
他半个身子被埋在土里。
柴文龙晃晃悠悠的走过去,单手抛了半天,一咬牙,把人拽了出来。
老兵的一条腿彻底没了,血把裤管都浸透了。
“哈就剩就剩咱俩了?”
柴文龙苦笑。
“咱俩那也是个连。”
老兵脸白得像纸,却还在笑,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
“走,别躺着死,出去出去会会那帮狗日的”
柴文龙的家伙事早打没了,随手从地上又捡来一把大刀。
他搀着老兵,老兵架着柴文龙。
两个人,三条腿,三只手,两把刀。
晃晃荡荡,歪歪斜斜,走到了村子正中央的那条大路上。
前面二十米,乌泱泱刚进村的鬼子和他们碰了个正着。
几百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在阳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鬼子停下了。
前面的鬼子军官挥手示意停止射击。
他也愣住了。
这算什么?
一片冒着烟的废墟里,站着两个血葫芦一样的残废。
一个没手,一个没腿。
可那两人站得笔直。
哪怕是靠在一起互相撑着,那脊梁骨也是直的,像标枪,像旗杆。
风卷着硝烟,吹得柴文龙那半截空荡荡的袖管猎猎作响。
他看着面前那数不清的敌人,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杀不动了。
妈的,老子不会使刀啊
柴文龙拿着大刀掂了掂。
有点沉。
“怕吗?”
柴文龙问。
“尽说些废话,要不怎么你当领导呢。”
老兵痞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微弱。
柴文龙笑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充满了硫磺味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把手里的大刀缓缓举了起来,刀尖指着那个鬼子军官的鼻子。
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大刀连!!!”
这声音穿透了硝烟,在废墟上空回荡。
老兵靠在他肩膀上,眼皮都在打架,却还是拼命挺起胸膛,用那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应和:
“有!!”
“大刀连进攻!!!”
柴文龙迈开步子。
两个人,搀扶着,踉踉跄跄,走的很慢,举起大刀,向着那是他们百倍千倍的敌人,发起最后冲锋。
鬼子军官突然开始笑了,接着那些步兵也开始笑,他们在笑着两个愚蠢的华夏人。
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那是重炮撕裂空气的声音。
咻——
那是来自河对岸的送行。
是宋希年送给他们,最后的礼炮,最后的军礼。
柴文龙没有抬头。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开始惊恐抬头望天的鬼子,脸上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
那是解脱,也是快意。
到底是当官的,真他妈准点儿
“走咯!兄弟!”
轰!!!
大地崩裂。
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那两个残缺的身影,两条大刀上的红绸,在那一瞬间,化作了这天地间最耀眼的一抹红。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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