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混着火药味,
远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是整齐的皮靴踏在冻土上的脆响。
宋希年领着大部队杀到了。
一千多号德械装备的湘勇,如今还剩八百。
他们刚从正面的修罗场里趟出来,个个身上挂着血,眼神里却透着还没散尽的狠劲。
他们赢了。
一千对两千,硬生生把植田谦吉的精锐师团给顶了回去,还顺手撕下对方一块肉。
歼敌一千余人,炸了鬼子视若珍宝的两辆坦克和七八辆运兵车,这是个足以让南京那边把桌子拍碎了叫好的大捷。
可当宋希年踩着瓦砾,走进陆寅他们端掉的那个炮兵阵地时,整个人却愣在那儿,半晌没挪步。
他身后的士兵们,原本还带着点得胜后的余兴,此刻也都自觉地闭了嘴,甚至有人偷偷摘下了钢盔。
这哪是阵地,这就是个绞肉机的槽子。
满地都是碎肉和被炸得变形的铁片子,那几门野战重炮歪七扭八地趴在土坑里。
有的尸体手还死死扣着鬼子的喉咙,有的肠子流了一地,手里却攥着没拉响的手榴弹。
这里是冷兵器的战场,残肢断臂和鬼子的头颅随处可见,那种视觉冲击力比他们正面更胜一筹。
宋希年走到陆寅跟前。
陆寅正坐在一个弹药箱上,六合大枪横在膝头,手一直在抖,那是脱力后的生理反应。
“赢了。”
宋希年说,声音沙哑。
陆寅点点头苦笑,“看出来了。”
宋希年环视了一圈,看向侧面。
那边大刀连的残部正在清点人数。
原本七八十来号生龙活虎的广东崽,现在就剩下六个,个个带伤。
柴文龙拄着他的双头齐眉棍,半张脸全是血,另一半脸在那儿抽搐。
陆寅站起身,走到柴文龙面前。
“柴大哥。”
陆寅没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对不住了。没护好你那些兄弟。他们都是好样的。”
柴文龙盯着脚底下一具穿着草鞋的尸体。
那是他带的小兵,才十六,叫什么他忘了,只知道还没娶媳妇。
“嗯。”
柴文龙眼眶子通红,重重的应了一声,然后无声地笑了笑,“当兵吃粮,保家卫国,死得其所。不丢脸。”
宋希年走了过来,神色严峻。
“此地不宜久留。”
他摊开地图,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咱们捅了鬼子的屁股,确实给庙行解了围。但这里已是腹地,咱们孤军深入太远。”
“刚才那波鬼子只是被打蒙了,等他们回过味来,再加上回援的部队,咱们这点人,走不了。”
陆寅点头,脑子迅速清醒过来。
贪功冒进是兵家大忌。
便宜占足了,就得撒丫子跑。
“撤,回蕰藻浜。”
大部队开始集结。
没时间打扫战场,甚至没时间掩埋尸体。
活人得先活下去,死人才能闭眼。
队伍沿着来时路急行军。
这回直接走了大路,刚来到昨晚北岸的那个无名荒村,负责后卫的侦察兵就疯了一样骑马赶上。
“旅座!!鬼子援兵到了!”
侦察兵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东北方向。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地平线上,黄尘滚滚,遮天蔽日。
那是大部队急行军才能带起的烟尘,看这阵仗,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鬼子的回援到了。
而且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多。
前面就是河。
蕰藻浜的水不深,但也得坐筏子过。
八百人渡河,那就是一个个活靶子。
要是被鬼子咬住尾巴,搞个半渡而击,这些人全得交代在这河滩上,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宋希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铁青得可怕。
必须有人留下来断后,掩护大部队渡河。
这村子地形复杂,还有几个土墙没塌,是打阻击的好地方。
宋希年当机立断,看向旁边的老部下,“带一个连,进村子,守住村口那个牌坊。顶住半个个小时,大部队就能过河。”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谁都知道,这种断后任务意味着什么。
在几千多鬼子的冲击下,守在无遮无挡的废墟村落里,这任务只有一个名字——送死。
“我留。”
汪亚樵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斧头还沾着脑浆子,“老子杀的人够多,这会儿该老子上。老子不怕死。”
“滚一边去,你个跑单帮的懂个屁的阻击战。”
陆寅一把推开汪亚樵,看向宋希年,“大旅长,我有法子拖住他们。”
“哎,哥几个别争了。”
一直沉默的柴文龙突然站了出来,“我留下来。”
“不行!”
陆寅一把抓住柴文龙的胳膊。
汪亚樵也凑过来,这混不吝的斧头帮帮主此时也急了,“老柴,别逞能。要留也是老子留,我手底下还有几十号能砍的”
“滚蛋!”
柴文龙一把甩开陆寅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
他瞪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牛眼,指着陆寅和汪亚樵的鼻子骂,“瞧瞧你们那德行!一个个站都快站不稳了,一身的豁口,留下来送菜啊?你那斧头还能劈开鬼子的脑壳不?你那大枪还能抖出花来不?”
他唾了一口唾沫,“我是正规军!打阻击这活儿,你们这些江湖草莽干不来。还得咱当兵的来。”
陆寅还想说什么。
“啧!怎么娘么唧唧的!快滚!快滚!别在这儿碍眼。”
柴文龙不耐烦地摆手,“老子这辈子没过几天顺心日子。老婆给人跑了,家里人也死绝了,好不容易混个连长当当,手下兄弟也死光了。剩下我们哥儿几个,正好下去凑一桌。”
他那六个兄弟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柴文龙身后,把大刀重新缠在了手上。
柴文龙欣慰的笑了笑,看着陆寅像是嘱托,“那些个死了的弟兄,尸首带不走了。哥几个要能活到明年这个时候,就给烧点纸吧”
陆寅看着柴文龙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保重。”
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他说完转头就走。
在这种战场上,这两个字毫无意义,意思就是诀别。
柴文龙哈哈大笑,摆摆手,头也不回地领着剩下的六个兄弟,还有宋希年拨给他的一个连,直奔村口。
“全体都有!敬礼!”
宋希年深深看了柴文龙和留下来的那个连一眼,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其余士兵整齐划一,“刷”的敬礼。
宋希年咬牙,转身大吼,“下水!!”
大部队像潮水一样退向河滩。
陆寅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晨光里,柴文龙正弯着腰,帮那几个残兵整理身上的弹药袋。
那个背影,佝偻却又像一座山。
村口。
柴文龙坐在一截断墙后面。
留下来打阻击的那个连也就剩六七十个。
大家把子弹压进膛,手榴弹盖儿全部拧开,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柴文龙摸了摸兜,摸出一包香烟,皱巴巴的就像老太太的脸。
拆开,里头不多不少,刚好七支。
“嘿,有点儿意思。”
柴文龙咧嘴笑了,露出那口干嚼烟丝染黄的牙,“老天爷给咱数着数呢。”
“来来来,哥几个,趁热。”
他把烟分发给身边那几个大刀连的兄弟。
最小的那个才十七八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利索。
他接过烟的时候,手止不住地打摆子,烟卷几次都对不准火苗。
柴文龙亲自划着火柴,护着风,递到他嘴边。
“怕吗?”柴文龙问。
小战士猛吸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他抹了一把眼泪,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怕个卵!连长你说过,人死吊朝天!”
“哈哈哈哈”
周围的几个人全都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扑街仔啊,枪都拿不稳了,还充好汉呢。”
一个老兵取笑道,又引得几人一阵笑声。
那笑声在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里,显得特别亮堂。
“连长,你说咱死后,能不能混个烈士当当?”
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问道。
他半边膀子都塌了,用碎布条死死扎着。
柴文龙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天,“烈士不烈士的,不稀罕。反正这辈子杀够本了,到了底下,兄弟们还聚一块儿,天天喝酒吃肉呗。”
“连长,其实部队要是就死一个人啊,我会害怕。可现在部队死的就剩咱们几个了,还怕啥呀”
另一个战士苦笑着说。
柴文龙点点头。
他懂这种感觉。
当死亡成了一个定数,恐惧这玩意儿就成了多余的装饰品。
另一个战士把大刀在鞋底上蹭了蹭,蹭掉上面已经干涸的血痂。
“连长,你说咱们这算是英雄不?”
柴文龙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前半辈子。
杀人全家,当土匪,当军阀的狗腿子。
被人骂丧门星,被人戳脊梁骨。
英雄?
好像有点远。
可他又想起刚才陆寅那眼神,想起宋大旅长和所有士兵的那个军礼。
“算!”
柴文龙重重点头,这一刻,他脸上那种混不吝的匪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咱们这叫国殇!以后是要写进书里,给后生晚辈看的!咱们的名字那都得刻在碑上!”
“嘿嘿,那敢情好。”
那战士乐了,“我大字不识一个,名字还能上书,值了。”
一根烟的时间很短。
远处,鬼子的摩托车已经能看见了,膏药旗在尘土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块恶心的烂疮。
柴文龙狠狠地掐灭烟头。
烟蒂被他踩进泥土里。
“行了,吃也吃了,抽也抽了。”
柴文龙站起身,左手驳壳枪右手齐眉棍。
“别人都叫我丧门丘八,说我杀妻克子是个天煞孤星。”
“以前我觉得这名挺晦气,今天倒觉得这名真他娘的好听。”
“咱就是小鬼子的丧门星!”
“小鬼子见了咱们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全体都有!”
六个大刀连的战士齐刷刷地立正。
那几十个阻击连的士兵也跟着站了起来。
柴文龙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些面孔,他都要记在心里,全都带到黄泉路上去。
“没得退了。身后就是河,河对面就是家。”
“准备接敌!!”
——————————————
点点书评啦,留留言啦,谢谢大家。
最近是天天熬夜通宵写,状态不是很好,还是得白天写,又调不过来,哎。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