蕰藻浜北岸,火光把天都烧穿了。
那是南岸重炮洗地后的杰作。
日军的坦克,步兵,连同那个荒村里的断壁残垣,全都被揉进了那团巨大的红莲业火里。
没有惨叫声传来,因为在炮火覆盖的那一瞬间,声带和肺叶就已经变成了焦炭。
南岸的战壕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这里谈笑风生,说着要是没死就一起喝酒的湖南娃,没了。
那个总是干嚼烟丝,脸上带着两条吓人刀疤的丧门星,也没了。
六十七个人,到底换了多少条鬼子的命。
不知道
这买卖划算吗?
如果哪个账房先生来算,这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可在场的这些丘八,这些江湖汉子,一个个都红着眼眶,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陆寅站在战壕边上,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颜色,血浆糊了一身,冷风一吹干巴了,重的像个壳。
他望着北岸还在翻滚的烈火,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半截香烟狠狠吸了一口,直到火星烫到指尖。
宋希年站在他旁边,这位少将旅长的手死死扣着钢盔,指节冻的发青。
那个北岸跑回来的小崽子跪在地上哇哇的哭。
风很大,卷着江面上的腥气和焦糊味,往人鼻子里钻。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沉默里,不知道是哪个角落,哪个还没变声的新兵蛋子,带着哭腔,哼出了一句。
“旗正飘飘”
声音很小,还在发抖,跑调跑到了姥姥家。
但在这一片死寂里,却像一根针落都能听见的惊雷。
旁边的老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泪水,哑着嗓子接了下去。
“马正萧萧”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枪在肩,刀在腰,热血热血似狂潮”
那是陆寅的声音。
他不怎么会唱这种文绉绉的军歌,调子直上直下,但他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石头。
宋希年也开口了,标准的湖南腔,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蛮横劲。
“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歌声野火燎原。
五千名将士,伤员,伙夫,还有那些搬弹药的民夫,一个个从防炮洞里钻出来,从烂泥坑里爬起来。
会唱的,不会唱的。
不需要指挥,不需要伴奏。
几千个嗓门汇聚成一股洪流,在这个硝烟弥漫的清晨,在这个被鲜血浸透的蕰藻浜南岸,轰然炸响。
“快奋起,莫作老病夫!快团结,莫贻散沙嘲!”
声音穿透江风,压过远处零星的枪炮声。
“国亡家破,祸在眉梢,挽沉沦,全仗吾同胞!”
陆寅看着对岸,眼里的泪水终于没忍住,顺着满是黑灰的脸颊淌下来,冲出两道白印子。
陶定春,汪亚樵,梁焕
这帮平日里谁也不服谁的江湖刺头,此刻都挺直腰杆,张着大嘴,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戴天仇,怎不报?!不杀敌,恨不消!”
“奋起团结!奋起团结!!”
歌声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刺刀,把这漫天的阴霾捅了个稀巴烂。
真如,范庄,十九路军总指挥部。
电话铃声像是炸了锅一样响个不停。
总指挥蒋光宪一把抓起听筒,那头传来的是第五军军长张世忠的声音。
即便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位儒将话语里的颤抖。
“文白!你那里什么情况?”
张世忠的声音震得听筒嗡嗡作响,“宋希年这小子,那是真的敢干啊!昨晚带着你们说的那个江东瘦虎,把植田谦吉第九师团的炮兵阵地给连锅端了!不仅如此,他们还牵制了日军后方几个联队的兵力!”
蒋光宪拿着听筒的手一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战机稍纵即逝!!”张世忠的声音继续传来,“我已经下令了,88师全线出击,对庙行发起反冲锋!87师从江湾包抄日寇右翼!”
“好!”
蒋光宪猛地一拍桌子,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干得漂亮!既然第五军都动手了,那我们十九路军也来插一脚!”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正在地图前踱步的蔡廷方。
“贤初!”
蔡廷方猛地回头,军帽歪在一边,那是激动的。
“命令60师原地待命固守!”
蒋光宪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八字桥的位置,“61师,78师,立刻出闸北!由八字桥向庙行方向急行军,包抄日寇左翼!”
“咱们给这个植田谦吉,好好备上一壶送行酒!”
“丢雷佬母!终于轮到咱们打反手巴掌了!”
蔡廷方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冲向发报室。
闸北,天通庵阵地。
这里的瓦砾堆比战壕还要高。
张岳宗放下电话,整个人像是一头刚刚睡醒的雄狮,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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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兵!吹号!全团集合!”
旁边的洪九东正蹲在地上用刺刀挑罐头吃,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罐头洒了一地。
“怎么了大团长?鬼子又上来了?”
洪九东把刺刀往地上一插,抓起旁边的盒子炮就要往掩体后面钻,“这帮孙子还让不让人吃个安生早饭了”
“吃个屁!”
张岳宗一把拽住他的领子,脸上笑得那是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顶雷个肺!蕰藻浜大捷!大捷啊!”
“大捷?”
洪九东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怎么?我家兄弟又出来搞事了?”
“你那个好兄弟寅仔啊!带着人把鬼子的炮兵阵地给端了!那可是师团级炮兵联队。
张岳宗兴奋地拍着大腿,“现在第五军已经开始反攻,上面命令我们,立刻向庙行方向急行军,捅鬼子腰眼儿!”
洪九东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对陆寅那身本事有一百个放心,但那是几万鬼子的后方,说端就端了?
“呵呵,那不是他的基本操作吗”
洪九东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耳朵根咧,“那那我们呢?这阵地不要了?”
“60师马上来接防!”
张岳宗抽出腰间的盒子炮,冲着天空虚开一枪,“咱们的任务是进攻!进攻!把这些日子受的鸟气全给老子撒出去!走!去干小鬼子!”
“得嘞!”
洪九东把罐头一摔,“我摇人去”
激昂的冲锋号声,在闸北这片废墟上空响彻。
歌声还在继续,顺着风,飘向了后方。
闸北临时战地医院。
这里说是医院,其实就是几间还没塌的民房,加上几顶破帐篷。
院子里到处都是呻吟声,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翟婉云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员缝针,一身白大褂变成了灰大褂,脸上全是黑灰。
叶宁在旁边端着托盘,那双手早就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
忽然远处传来号声。
先是左边,紧接着是右边,最后四面八方,所有的阵地上,冲锋号像是海啸一样连成了一片。
嘀嘀哒嘀——
那声音高亢,嘹亮,带着一股子要把天捅破的杀气。
院子里的伤员们停止了呻吟,正在忙碌的护士,医生,甚至是那些帮忙洗纱布的大妈,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望向北方。
“叶宁姐”
翟婉云的手有些发抖,“怎么了?怎么到处都在吹号?”
叶宁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傻丫头,这是冲锋号。”
“冲锋?”
“对,只有咱们的部队占了上风,才会吹这种号,说明上面的长官要吃人了。”
叶宁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大石头松动了不少,“看来,前面的老爷么儿都干的不错啊”
翟婉云还是有些担心,眼神忍不住往蕰藻浜的方向飘,“他他们没事吧?”
叶宁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走过去,伸手在她满是灰尘的脸上捏了一把。
“放心吧。”
叶宁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咱俩看上的爷么儿,那骨头硬。阎王爷收不走他”
翟婉云用力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
“好了好了!都别愣着了!”
叶宁转过身,拍了拍巴掌,又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模样,“前头的爷么儿开始冲锋了,咱们就把家给他们看住了!该烧饭的烧饭,该洗纱布的洗纱布!动起来!”
“迎春!刚才送来的那批药,赶紧带着姐妹们搬进地窖!别让潮气给糟蹋了!”
那边正扛着一个大箱子的迎春,听到喊声,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嗓子,“诶!好嘞叶老板!”
法租界,一栋气派的洋房里,留声机没开,屋子里静悄悄的。
纳兰敬明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却一口没喝。
他依然穿着那身考究的西装,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戴着那副圆墨镜,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闭目沉思。
“董叔”
他习惯性地开口,“再给杜月生送三十万过去,前”
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戛然而止。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人应声。
那个总是佝偻着腰,像个影子一样站在他身后的老人,不在了。
那个无论他说什么混账话,都笑眯眯应着的老人,不在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佣人战战兢兢地跑过来,低着头,“王爷董董先生他他在前线”
纳兰敬明的手抖了一下,红酒洒出来几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像几滴血。
“嗯,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落寞。
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眼角,重新戴上。
“你去账上支三十万不,五十万。给青帮的杜老板送过去。”
,!
“王爷这账上流水也不多了”
小佣人小声提醒。
“给。”
纳兰敬明不容分说,摆了摆手,“告诉杜月生,仗打个没完,他青帮就是再有钱也顶不住啊”
他叹了口气,“这是老佛爷欠下的债,得还啊”
“是,小的这就去办。”
小佣人不敢多嘴,匆匆退下。
纳兰敬明靠回沙发上,闭上眼,喃喃自语,“董叔啊你是去把老祖宗的脸都挣回来了就把我一个人撂这儿受罪”
十六铺码头。
这里比战场还要乱。
卡车,马车,黄包车,甚至还有独轮车,把码头堵得水泄不通。
“哎呀!手脚快点!手脚快点啊!”
杜月生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站在一堆箱子上,急得满头大汗。
那一箱箱搬上车的,不是烟土,不是布匹,全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军火,子弹,还有前线急需的水泥钢筋。
这些东西,都是他杜月生用尽手段,找英国人,找法国人,赔尽了笑脸,花了大价钱才弄来的。
顾竹轩在旁边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正冲着几个青帮弟子发火。
“阿四啊!你的人到底什么时候到啊?哪能弄点水泥钢筋比阿拉弄军火还吃力啊?像腔伐?”
杜月生冲着不远处的顾竹轩喊。
“路上了哎呀!现在满大街都是游行的学生,车子根本开不动啊!”
顾竹轩没好气道,“催催催!侬不晓得现在撒情况啊?钢筋水泥和枪支弹药有区别伐?前头那帮小赤佬在拼命,阿拉会得不拼命伐?”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丝毫不给这个青帮大亨面子。
“来了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大群穿着短打的苏北帮弟子,推着独轮车,浩浩荡荡地冲了过来。
“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领头的一个汉子喊道,“卡车太慢了!我们调的独轮车推进来的,绝对不耽误前线的事儿!”
杜月生看着那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好!好!赶紧装车!赶紧装车!”
歌声还在继续。
这歌声长了翅膀,飞出蕰藻浜,飞出沪上,飞遍了整个神州大地。
北平,南京,武汉,广州
无数的学生走上街头,无数的工人停下机器,无数的商户挂起罢市的牌子。
“还我河山!停止内战!”
“驱除鞑虏!支援沪上!”
那一枚枚铜板,一个个袁大头,一件件棉衣,一袋袋大米,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源源不断地向着那个硝烟弥漫的城市涌去。
这个古老的民族,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被这一场场惨烈的厮杀,被那一曲曲悲壮的战歌,彻底唤醒了。
蕰藻浜南岸。
太阳升起来了,把江面照得金红一片。
那歌声还在回荡,越来越嘹亮,越来越整齐。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
陆寅站在高处,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年轻的,稚嫩的,苍老的,满是硝烟和血污的脸庞。
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裹着渗血的纱布,有的连枪都端不稳。
但他们的眼睛里,那种曾经的麻木,那种听天由命的死气,不见了。
剩下一团火。
一团能把这天,这地,这该死的世道,都烧个干净的火。
“枪在肩,刀在腰,热血热血似狂潮!”
“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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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真的很差,我打算从这个月开始就不爆更了。(特殊情况除外哈)
这本书以后就每天更新四千字。
再准备开一本新书,不行就屈服市场,写无脑爽文了,哈哈。
兄弟们要养书的话就养吧,没办法啊,得吃饭啊。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没病没灾,大把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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