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七日。
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但在那个阴冷的早春,庙行是红色的。
第五军军长张世忠没含糊,87师,88师像两把早就磨亮的尖刀,硬是用血肉之躯从正面狠狠敲碎了第九师团的门牙。
十九路军那些穿着草鞋的广东兵,咬着牙从两翼插进了第九师团的肋骨缝里。
三个拳头从左,中,右三个方向,照着植田谦吉的脸就砸了下去。
植田谦吉做梦也没想到,这群在他眼里只是“支那病夫”的泥腿子,能在一夜之间爆发出这般不要命的狠劲。
第九师团那是日本天皇的御林军,号称金泽师团。
这一天,金泽的樱花没开,脑浆子倒是在庙行的烂泥地里开了个满堂红。
包抄,穿插,白刃战。
整个庙行阵地成了巨大的绞肉机。
从清晨杀到黄昏,再从黄昏杀到黎明。
枪管打红了就撒尿浇,刺刀弯了就拿石头砸。
等到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植田谦吉引以为傲的主力防线,碎得连渣都不剩。
歼日寇一万余。
这数字烫嘴,烫得国人心窝子发热。
消息长了翅膀,顺着电话线,顺着报童的叫喊,一夜之间炸遍了神州大地。
北平的学生在街头哭着笑,广州的商户放光了存货的鞭炮。
这是大捷。
也是百年来,华人第一次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岛国强盗,按在地上摩擦。
这歼敌数字在战报上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就是几百万斤肉。
植田谦吉那老鬼子撑不住了,当天晚上就灰溜溜地下了台,换了第四任主帅,陆军大将白川义则接手烂摊子。
新官上任没烧火,先给南京递了张条子——停战三天。
更有意思的是,南京那边竟然同意了。
二月二十八日,前线的枪炮声刚歇,报童的叫卖声就响彻沪上的大街小巷。
“号外!号外!庙行大捷!日寇第九师团全线溃败!”
“号外!南京通电全国,誓与将士共存亡!”
战壕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
宋希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盘腿坐在弹药箱上,旁边是一盆刚煮好的杂烩菜,里头也就是些萝卜白菜,连个荤腥都见不着,但这会儿大家伙吃得比龙肉还香。
“听听!都听听!”
宋希年清了清嗓子,把筷子往碗上一横,豪爽劲儿就上来了,“南京通电!校长说话了!”
周围的士兵们停下筷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在他们心里,南京那就是天,那是朝廷。
“……东北事变,肇始迄今,中央为避免战祸,保全国脉起见,故不惜忍辱负重,保持和平……”
读到这儿,宋希年顿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对味,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念。
“……不意我愈忍让,彼愈蛮横,沪案发生,十九路军将士,既起而为忠勇之自卫……我全军将士,处此国亡种灭,患迫燃眉之时,皆应为国家争人格,为民族求生存……”
念到这几句,宋希年的声调拔高了八度,激昂得唾沫星子横飞,“……中正与诸将士久共患难,今身虽在野,犹愿与诸将士誓同生死,尽我天职……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心!”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战壕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当兵的其实很简单,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图的不就是上面的一句“好样的”,图的不就是有人记着他们的好吗?
“看来上面还是想打的!”
“就是!誓同生死,这话说得带劲!”
宋希年也是一脸激动,把报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藏着什么护身符。
他转头看向角落。
陆寅正靠在断了半截的木桩子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个死鬼子身上摸来的金蝙蝠香烟。
烟雾缭绕,遮住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他没叫好,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老弟?”
宋希年凑过去,用胳膊肘顶了顶他,“咋样?听见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心!上面这回是下定决心了!”
“呵。”
一声冷笑,从烟雾后面钻出来。
陆寅把烟蒂扔在脚下,用脚尖狠狠碾灭,像碾死一只臭虫。
“宋大旅长,你读书多,来你给我翻译翻译。”
陆寅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冷得吓人,“什么叫‘忍辱负重’?什么叫‘避免战祸,保持和平’?”
宋希年一愣,“这……这就是外交辞令嘛,毕竟咱们国力弱,能不打就不打……”
“能不打就不打?”
陆寅猛地站起来,指着还在蕰藻浜河面上飘荡的尸体,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刮人耳膜,“庙行那一万多鬼子,是咱们求爷爷告奶奶求死的呢?还是咱们忍辱负重给忍死的?”
“这……”
宋希年被噎了一下。
陆寅抬起眼皮,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未来的“名将”。
“宋大旅长。”
他的声音很凉,比外面的倒春寒还凉,“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宋希年一愣,“什么?”
陆寅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刚开打的那会儿,南京那一帮子人干的第一件事儿,是火急火燎迁都洛阳,生怕鬼子的炸弹落在他们那身官皮上。那时候他们怎么不说同生共死?”
陆寅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庙行的位置点了点。
“现在咱们把鬼子打疼了,打赢了,十九路军用命换来了这局面。他们倒是跳出来了,说什么共患难。好话都被他们说尽了,这一停战,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宋希年皱着眉,本能地想要反驳,“这是缓兵之计!是为了调停!”
“调停?”
陆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刀子,“调停能把鬼子调回老家?调停能让蕰藻浜底下那些烂成泥的兄弟活过来?”
“一面喊着抵抗,一面急着去谈判桌上送脸。这他妈不叫当婊子又立牌坊?”
“陆寅!”
宋希年脸涨得通红,他是黄埔出来的,校长是他心里的神。
“不可妄议领袖!校长那是为了大局!是为了争取国际公理!”
“去他妈的公理吧。”
陆寅淬了一口唾沫,“大炮射程之内才有公理。鬼子都被我们打懵了,这口气要是接不上,等他们缓过劲来,换帅增兵,咱们这几天流的血,又他妈白流!”
“你这是偏见!”
宋希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我们第五军不是来了吗?张军长打得多好!这说明校长是支持抗战的!而且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他指着地图,手指头戳得邦邦响。
“陈晨的第十八军!卫立航的第十四军!都已经接到了援沪命令!还有蒋庭文的第九师,已经到了杭州!这都是白纸黑字的军令!你还要怎么样?”
陆寅看着宋希年那副赤诚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有点悲哀。
这人是条汉子,打仗不含糊,敢拼命。
可就是太天真。
或者说,中毒太深。
“老宋啊。”
陆寅叹了口气,又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划着火柴点了,“以后别人会管你叫鹰犬将军,你信不信?”
“什么?”
宋希年没听明白。
“没什么。”
陆寅无奈的笑了笑。
宋希年虽然听不懂鹰犬将军是哪年哪月的外号,但这显然不是个什么好词。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
宋希年梗着脖子,“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然上面让停战三天,那就一定有道理。援军一到,咱们就能反攻!”
“援军?”
陆寅冷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苍凉。
“陈晨?卫立航?那是中央军嫡系,那是心头肉。你让他们来填这个无底洞?别做梦了。这一纸调令发下来,也就是做给国人看看,做给洋人看看。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们走得比谁都慢。”
陆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再看看这十九路军,那是粤军,是杂牌。在南京那位眼里,这帮人死绝了才好,正好借小日本子的刀削藩。至于第五军,那是张世忠自己硬顶着压力带出来的,能打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你以为,没有十九路军那封全国通电,没有各方压力,你心里那位,能放你们出来?”
宋希年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词穷。
他心里其实也有疑惑,也有不解。
为什么弹药补给总是要在路上卡几天?为什么最好的装备总是在后方仓库里吃灰?
但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那一层窗户纸要是捅破了,他的信仰就塌了。
“咱们的兄弟,死在阵地上,那是活生生的人,都是有爹生有娘养的苦命娃。”
陆寅盯着宋希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可到了南京那帮老爷的办公桌上,那就是一串数字。今日战损三千,明日战损五千。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会算计着这几千条人命,能在谈判桌上换回几个大洋的税,换回几天安稳觉。”
指挥所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冷枪,在提醒着这里还是战场。
宋希年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半晌,他才虚着嗓子喊了一句,“那……那停战也是为了修整等待援军啊……咱们也伤亡惨重……”
“我把话撂这儿。这三天停战,鬼子的船会一艘接一艘地靠岸,坦克大炮会一船接一船地运下来。而你说的那些援军,一个兵油子你都看不见。”
陆寅冷声道。
宋希年僵在原地,嘴唇嗫嚅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这三天停战,太蹊跷了。
咱们是战胜方啊,哪有赢了还主动停手的道理?
而且日本那可是从本土调兵啊!主帅换了四任,援军一波接一波。
自己这儿呢?
明明嫡系军队就在周边,就是不来
但他不愿意去深想,他是个纯粹的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他必须相信上面是有苦衷的,是有大局观的。
如果连这点信仰都没了,那这场仗还怎么打?
陆寅看着宋希年那副纠结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人是个好人,打仗也不含糊,可惜就是太轴,太把上面当回事。
“行了,我也懒得跟你废话。”
陆寅转过身,冲着正蹲在门口擦斧头的汪亚樵招了招手,“九哥,别擦了。走。”
“去哪儿啊?”
汪亚樵站起来,把斧头别在腰后,“鬼子又要上来了?”
“上个屁。没听见吗?停战三天,咱们现在是‘和平’时期。”
陆寅把“和平”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一股子讽刺的馊味儿。
“那咱们干嘛去?”梁焕从一旁凑过来,“你怎么和他吵起来了?”
“没吵”
陆寅皱了皱眉头,“跟个傻子有什么好吵的。”
他抬眼看了看被血染红的蕰藻浜,又看了看这满是泥泞和血腥的战壕。
“火大。”
他吐出一口浊气,那个“大”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像是要喷出来的岩浆。
“进城喝酒。”
“喝酒?”身后的陶定春说,“这时候还要进城?万一鬼子偷袭怎么办?”
陆寅头也没回,痞里痞气的摆了摆手,“放心吧,既然那帮大老爷们都说了停战,宋大长官又觉得日本人比谁都讲‘信义’,这三天就算咱们把腚沟子撅到他们枪口上,他们都不会开枪。”
“走了!”
他跳起来勾住大宝的脖子,使劲搓他的头发,“进城吃肉”
“诶,好吃肉”
大宝憨憨笑道。
陆寅带着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往战壕外面走去。
宋希年坐在原地,把口袋里的报纸又展开看了一遍。
风一吹,报纸哗啦啦作响,上面的“誓同生死”四个大字,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远处,几个担架队正抬着伤员往下撤。
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兵,腿被炸断了,躺在担架上疼得直哼哼,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杀鬼子……杀鬼子……”
宋希年看着那个小兵,又看了看手里的报纸,突然觉得这薄薄的一张纸,重得像块铁。
……
此时的南京,总统府里灯火通明。
几位身穿中山装的高官,正围着一张圆桌喝茶。
桌上摆着的不是作战地图,而是刚送来的停战协定草案。
“好啊,好啊。”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官员放下茶杯,如释重负地笑了,“日本人既然肯停战,那就说明有的谈。只要有的谈,这仗就不用再扩大了。”
“是啊,咱们现在的国力,确实不宜全面开战。还是内乱要紧。”
另一位官员附和道,“十九路军打出了威风,这谈判桌上,咱们的腰杆子也硬了不少嘛。”
“让文白和荫国别再往前冲了。”
坐在首位的那人敲了敲桌子,语气淡淡的,“再打下去,把日本人惹急了,这局就不好收场了。见好就收,懂不懂?”
“懂,懂。”
“还有,那几支准备增援的部队……”
“啧,那只是做给国联看的姿态,不作出全面抵抗的样子,他们凭什么帮你调停?”
首位那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然后沉吟道,“可以让他们走慢点嘛。杭州的风景不错,让蒋庭文多看看西湖。”
“是,明白。”
茶香袅袅,掩盖了窗外的寒风,也掩盖了千里之外,蕰藻浜,和庙行那刺鼻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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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四千字,轻轻松松,一点压力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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