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
没有凯旋门,甚至连一面像样的旗帜都没有。
四千多个大老么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出十六铺,这会儿回来的,不到两千。
剩下的要么埋在了蕰藻浜的淤泥里,要么化成了闸北废墟的一部分。
陆寅走在最前面,身上那件叶宁给买的呢子大衣早成了破布条。
身后的弟兄们更是惨。
担架不够,就用门板抬。
门板不够,就互相搀扶着。
断了胳膊的扶着断了腿的,瞎了眼的拽着前面的衣角。
这就是从闸北和蕰藻浜撤回来的义勇军。
说是军,那是抬举。
他们更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叫花子。
刚进十六铺的地界,陆寅脚步顿了一下。
街道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
那是逃难过来的百姓,是老弱,是等着开工的商贩小工。
往日里喧闹的码头此刻静得吓人,只有江风呼呼地往人领口里灌。
陆寅下意识地挺了挺脊梁。
他不想让这帮街坊看见他们这副丧家之犬的德行。
“都低着头干嘛?”
陆寅回头桀骜不驯的吼,“都是敢跟小日本子拼刺刀的老爷么儿!硬邦邦的脊梁骨支棱不起脖子上六斤半的脑袋吗?都把头抬起来!”
身后的汉子们虽然狼狈,听到这话,一个个强撑着把胸膛挺了起来。
队伍继续往里走。
人群里有了动静。
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还在冒热气的白面馒头,硬往路边一个伤兵怀里塞。
“吃……吃口热乎的。孩子,回家了。”
那伤兵愣了一下,看着怀里的馒头,脏兮兮的脸上突然冲出两道泪沟,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一哭,像是开了闸。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老少爷么儿辛苦啦!”
“给爷么儿们让路!把热汤端上来!”
没有责怪,没有谩骂。
没有人问为什么阵地丢了,没有人问为什么不打了。
这帮平日里最市侩,最懂得明哲保身的小市民,此刻却红着眼眶,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家里仅剩的一点腊肉,一股脑地往队伍里塞。
他们不懂什么战略撤退,不懂什么国际调停。
他们只知道,这帮平日里收保护费的泼皮,这帮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为了不让他们当亡国奴,在前头跟东洋鬼子整整拼了一个多月。
这就够了。
……
十六铺最大的那间货运仓库被腾了出来。
里面空荡荡的,回声很大。
陆寅让人在里面摆了几十张长条桌,又叫人去买了全沪上能买到的最好的木料。
“做牌位。”
陆寅坐在门口的一张破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也没弹,“所有死了的兄弟,有一个算一个,知道名字的把名字刻上去。不知道名字的,就刻‘无名义士’。”
仓库里全是锯木头的声音,还有刨花的清香。
这味道很好闻,能稍微盖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几个老木匠在加班加点地干活,没人收钱。
陆寅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一块块原本并没有生命的木头,被刻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每刻好一个,就有专门的人捧着,小心翼翼的摆在仓库正中央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
不一会儿,台子上就摆满了。
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黑色的森林。
仓库外面,是一片压抑的哭声。
没有号啕大哭,哪怕是刚死了男人的寡妇,也只是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些刚回家的英魂。
有还没死的兄弟在烧纸,火盆里的火苗窜得老高,纸灰漫天飞舞,落在陆寅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没动,看着那些牌位,像尊石像。
他在想,如果当初自己不那么冲动,没拉着这帮人下水,这四千多人,现在是不是还在码头上扛大包,在租界的茶馆里摆龙门阵?
哪怕活得像狗,至少还活着
“瘦子。”
洪九东走了进来,平日里那股子嬉皮笑脸也没了,眼圈发黑,“都安顿好了。重伤的送去了杜月生安排的医院,轻伤的就在附近的民房里挤一挤。叶宁那边的姐妹们都在帮忙换药。”
陆寅点点头,没说话。
“商会的人来了。”
洪九东迟疑了一下,“在外面等着。”
“不见了吧。”
“见见吧。”
洪九东叹了口气,“人家等了俩钟头了。”
陆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陈,是十六铺绸缎庄的掌柜,平日里最是精明市侩,也是商户们的代表。
陈掌柜一进来,看见那满屋子的牌位,身子明显哆嗦了一下。
他摘下帽子,对着那些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转身走到陆寅面前。
“陆老板。”
陈掌柜提了一个箱子放在陆寅面前,“这是这个月,十六铺所有商铺凑的保护费,本是应该月初交的”
箱子打开,满满当当的银元,还有不少金戒指,金耳环,甚至还有裹在红布里的零碎铜板。
这在乱世无疑是一笔巨款。
陆寅看了一眼,苦笑一声,打断他道,“拿回去吧。这个月没保护你们,谈不上保护费。”
“那不行!怎么就没保护呢?”
陈掌柜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把陆寅都吓了一跳。
“陆老板,您这是打我脸,也是打咱十六铺街坊的脸啊!”
他指着那堆牌位,眼圈突然红了,“以前咱们交钱,那是花钱买平安,是怕流氓混混闹事。”
“这个月,咱们交这钱是心甘情愿啊!”
陈掌柜深吸一口气,又说,“要是没有十九路军和陆老板的弟兄们在前面顶着,那东洋鬼子早就过了苏州河!咱们还能安安稳稳在这儿做生意?这钱是弟兄们的卖命钱,也是街坊们的一点心意。这您要是不收下,我可得让街坊们戳断脊梁骨!”
他指了指外面,“您带着人在前头拼命,那不就是保大家的命,保这个国家的命吗。”
“陆老板,您一直在保护我们。这钱,您必须收。给兄弟们买点药,买口棺材也好。”
说完,陈掌柜也不等陆寅回话,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陆寅看着那个钱箱,许久没有动。
半晌,他苦笑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热。
“收了吧。”
陆寅对洪九东说,声音沙哑,“给阵亡弟兄的家里发下去,多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