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身后传来叶宁的声音。
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锐气。
陆寅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陆寅,你给我转过来。”
叶宁追上他的背影,走到陆寅面前。
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叶宁的声音有些发颤,“说你是真的怕了。说你是真的要当缩头乌龟。”
陆寅看着她,苦笑,“怕死不丢人”
“啪!”
叶宁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
陆寅被打得脸偏向一边,没动。
“这一巴掌,我替羊拐和翟老爷子打的。”
叶宁咬着牙,眼眶里有了泪光,“他们为了你那几句话,拿命往那个血窟窿里填。你现在跟我说你怕死?”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我和婉云妹子打的。没想到我们看上的爷么儿是个孬种!”
“啪!”
又是一巴掌。
“这巴掌是替所有死的和没死的兄弟打的。所有人把身家性命都押你身上,跟着你在这个烂泥潭里打滚。你现在跟这儿说你要散伙?”
陆寅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疼。
“陆老板。”
刘振声站了起来,他走到陆寅面前。
“我师父说过,人活一口气。”
他看着陆寅,“这口气要是散了,人就真的废了。我知道你的手段,我知道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本事。”
“你有这本事,却在这儿跟我们谈什么局势,谈什么政治。”
“那些东西,太脏。咱不碰。”
“我就问你一句。”
刘振声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是哪?”
陆寅愣了一下,“沪上。”
“对,沪上。”
刘振声点点头,“是咱们的家。鬼子来了,要拆咱们的家,杀咱们的兄弟。这事儿,咱管不管?”
他用陆寅当时在高台上说的那些话回问他。
陆寅没回答,嘴角却扬了起来。
“哐当!”
身后的汪亚樵突然抓起酒坛子,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四溅。
“我不服!”
这位斧头帮的煞神眼珠子通红,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老子不服!凭什么?咱们这帮穿草鞋的是为自己家拼命,后面那帮穿皮鞋的凭什么把咱家卖了!”
“对!”
陶定春也喊了起来,“这是咱们的家,没有援军又怎么样?咱们打咱们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丢雷佬母!杀!”
梁焕骂了一句,声音像金石之音。
突然,一阵笑声响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是洪九东。
这张猥琐脸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那枚铜钱被他弹的叮当乱响。
“他妈陆老板,你这跟谁学的?差点连我都信了。”
“合着,你在这儿试我们呢?”
洪九东把铜钱往桌上一拍,歪着头看着陆寅,“你要真想散伙,你会把大伙儿都叫来?你会在这儿跟我们那么多废话?依你的性子,你要想干点啥,谁还能拦着你是怎么着?”
“你那是心不甘。”
他走上前,用手指戳了戳陆寅的心口,“你比谁都想赢,比谁都恨这操蛋的世道。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把南京那帮人骂得狗血淋头,把局势说得那么绝望。”
“其实就是想告诉我们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对吧?”
“想告诉我们知难而退,怕死不丢人是吧?”
“我们要是撤了,你就自己干?是吗?”
“怎么的?逞英雄啊?真把自己当民族英雄了?”
“别人他妈吹牛逼说你江东瘦虎怎么的,你还真信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在陆寅身上。
陆寅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那是叶宁扇的,也是被他们这些话扇的。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还是这帮下九流,下三滥。
可就是这群下三滥,在这寒风凛冽的江边,在这大厦将倾的时刻,脊梁骨挺得比谁都直。
他一直在用那个世界的眼光看这里,一直在算计着得失,算计着历史的走向。
可他忘了,历史从来不是算出来的。
历史是人写出来的。
是这群傻子,用血,用命,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呵……”
陆寅笑了一声。
这次的笑,不再难看,带着一股久违的张狂。
“妈的。就你聪明?”
他骂了一句,抬手摸了摸被打红的脸,“叶宁姐,你手劲儿可真大,以后谁敢娶你?”
叶宁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狠狠剜了他一眼,“要你管!老娘乐意!”
接着她声音放软喊他的名字,“陆寅。”
“这世道是黑,南京那帮人是烂。但咱们不能烂。”
“一个个都是当老大的,都站出来了,就没有再缩回去的道理。”
“你说守不住,那就守不住吧。”
“但这仗得打!鬼子得杀!打给这天下的华人看,杀给那些软骨头看!”
“对!”
裴石楠狠狠应和道,“得杀!师傅的仇还没报呢!大不了把脖子上的六斤半给他们了,也不能让那帮狗日的觉得咱们怂!”
“陆大哥,你别自己扛,我们都在呢。我们不怕死”
翟婉云满脸是泪。
“就是,得杀!”
汪亚樵看着大家伙,一本正经的说,“妈的,正面打不过,咱们就来阴的。咱们搞暗杀,戳眼珠子踢裤裆。这活儿我熟,接下来你们就跟着我干保管搞他们个鬼迷日眼!”
旁边的梁焕白了他一眼,嗤笑,“跟你干啊?冚家铲哎散火散火哎”
他特地把那个“你”字拖出长音。
汪亚樵一愣,反应过来骂道,“嘿你他妈”
大家都笑了。
陆寅看着自己的兄弟们,还是这么没心没肺,还是这么不靠谱。
但心里比喝了十斤烧刀子还暖。
“你们……”
他嗓子有些堵,“你们都是傻逼吗?”
“哎彼此彼此”
洪九东嘿嘿一笑。
还在吃肉的大宝猛的抬头,“啊?我不傻啊”
惹的大家又是一阵乐。
“那就这么定了。”
汪亚樵端起酒碗,也不管里面有没有酒,“既然南京那群大老爷们不想管咱这一亩三分地,那这局……”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陆寅身上。
陆寅把烟蒂扔在地上,眼里的那点颓废和死灰,在一瞬间被狂热的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那是江东瘦虎该有的眼神,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鬼才有的眼神。
“既然他们不想玩,不敢玩。”
陆寅走回来,对着大家,“那这局,咱们自己玩儿!”
“只要这十里洋场还有一个鬼子站着!咱们就让他们不敢闭眼睡觉!”
“既然历史注定要输……”
陆寅举起酒坛,仰头狂饮,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也流进滚烫的心里。
“咣当!”
他把酒坛子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那咱们就在这输局里,给小日本子狠狠放点血!让他们赢也赢不安生!让他们知道,想吃下这块肉,得崩掉满嘴的牙!”
“干!”
众人齐声怒吼,随即哈哈大笑。
在寒冷的冬夜,在绝望的废墟上。
一群下三滥,决定跟这该死的命运,再赌上一把
——————————————
流量被拦腰一刀切了。
你们说,番茄那帮大老爷们是不是知道我怨气很大?
改天把前面说他们的坏话全删了,我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