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嘎呀路!洗内!”
房门外头猛地炸起一声怒喝,地道的东洋腔,带着股要杀人的狠劲儿。
屋里的空气瞬间冻上了。
尹宏吉那是被吓得一激灵,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温柔乡里头怎么就突然冒出鬼子来。
金久毕竟是干过大事的人,这人不像坐着的,倒像张早就拉满的弓,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顺着桌面滚了出去。
动作快得只能看见一道灰影。
陆寅放在桌上的那把勃朗宁,瞬间到了金久手里。
没有半点犹豫,金久单膝跪地,双手举枪,枪口死死锁住门口那道刚被推开的缝隙,食指极其果断地扣了下去。
“咔哒。”
是清脆的撞针声。
空仓挂机,没子弹。
他没眨眼,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反手就把枪当板砖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摸向后腰的匕首。
“哎哟卧槽,你玩真的呀?”
门口那人被那声撞针的脆响吓得一缩脖子。
接着一个穿着黑棉袄的中年男人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他手里没枪,倒是拎着个酒坛子。
“啪。”
屋里的大灯被拉亮了。
刺眼的灯光让尹宏吉下意识眯起眼
等他再睁开时,屋里已经涌进来一帮人。
刚才那把空枪被金久扔回桌上,他脸色有点难看,扭头看向陆寅。
那年轻男人还在摆弄着大枪上的红缨,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嘴角那抹笑看着渗人。
这帮人一进来,原本就不大的屋子立马显得拥挤不堪。
烟草味,酒味,汗味,还有隐隐约约带着血腥的雄性荷尔蒙,霸道地填满每个角落。
金久扭头看去,高矮胖瘦,有男有女吧,全都是一脸戏谑,哪里有半个鬼子兵。
“瘦子都说了这俩是硬骨头,你还在这儿八嘎个屁了。”
洪九东摇着折扇,一脸嫌弃地把汪亚樵往旁边挤了挤,“朝鲜朋友刚才要是手里有颗雷,咱哥几个这会儿都得上天。人家可是刺杀过日本皇帝的,能是怂人?”
汪亚樵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嘿嘿一笑,大步走到浑身僵硬的尹宏吉面前,歪着头打量。
“嘿嘿,试试又没错。刺杀日本皇帝怎么了?老子当年还庐山刺蒋呢”
金久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蹩脚的中文骂了一句,“幼稚。”
“哎屁!”
汪亚樵不乐意了,扭头冲众人嚷嚷,“你们就说,老子刚才那两句有没有东洋矬子那股子死妈味儿吧?有没有?”
“有,太有了。”
翟婉云倚着门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就这两句像,再多说一句都露馅。”
“还有死啦死啦,花姑娘地哟西。”
陶定春冷声插嘴。
众人捂嘴憋笑。
“害!够用了够用了。”
汪亚樵也不管他们的冷嘲热讽,转过头两只大手“啪”的一下拍在尹宏吉肩膀上,差点把这瘦弱青年拍散架了。
“嘿,你小子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说话倒挺硬。”
汪亚樵那张粗糙的大脸凑近了,喷出一股子劣质烟草味,“可就是你抖什么呢?怕了?”
尹宏吉还在抖。
不是吓的,是生理反应,肾上腺素飙太快下不来。
他抬头,借着灯光,看清了这一屋子的人。
眼前这个胡子拉碴,满嘴脏话的糙汉子,那个一脸困意的斯文人,还有后面那个红旗袍女人。
他想起来了,这群人……
尹宏吉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不就是那天早上,在虹口街头把那些不可一世的浪人杀得尸横遍野的那群人吗?
是他们
是那群厉害的华夏人
那是他做梦都想成为的人
我要加入他们了吗?
“你小子咋还抖?”
汪亚樵一双牛眼瞪着尹宏吉。
“刚才不是挺能喊吗?还什么点你都行?细胳膊细腿的,能拿得动炸药包不?”
“……能。”
尹宏吉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变调。
“能个屁!”
汪亚樵突然把脸凑近,鼻尖几乎顶着尹宏吉的鼻尖,“刚才吓着了吧?你要是怕了就趁早滚蛋,这活儿可不是过家家!”
“我不怕!”
尹宏吉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汪亚樵那双凶狠的眼睛。
汪亚樵笑了笑,“哟呵!豆芽菜,我可告诉你,真到了那天,那就是个死。到时候你这小细腿儿要夹不住,尿了裤子,可就把咱华夏爷么儿……哦不,把你高丽爷么的脸都丢尽了。”
尹宏吉还在抖,但他死死咬着牙,脖子梗得僵直。
“我不怕死。”
他声音发颤,字咬得很重,“我家里人都死绝了。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只要能杀鬼子,别说死,就是下油锅我也不眨眼。”
汪亚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
突然,他又咧嘴笑了,用力拍了拍尹宏吉的后背,拍得这瘦弱青年差点趴地上。
“好小子!有种!”
汪亚樵回头冲陆寅喊,“老幺,这豆芽菜行。这眼神跟我当年第一次砍人时一模一样,又凶又怂。哈哈,是个狼崽子。”
“行了,九哥,别吓唬小朋友了。”
陆寅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屋里那股乱糟糟的劲儿瞬间就压下去了。
就像一群野狼里,头狼站起了身。
陆寅走到桌边,把那壶酒拎起来,也没用碗,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暖烘烘的。
他把酒壶递给金久,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尹宏吉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上。
“刚才九哥那句日语虽然难听,但也是个提醒。”
“我们要去的地方,全是鬼子。那是他们的老窝,到时候满场子都这鸟语。”
“你要是听了一句就哆嗦,那趁早滚蛋。回虹口卖你的菜,当你的顺民。”
尹宏吉身子一颤,他看着陆寅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那里头没有嘲笑,只有冷冰冰的审视。
“我不滚。”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我不怕他们。我在日本待了七年,我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我要杀光他们!”
“光靠嘴皮子杀不了人。”
陆寅语气平淡,“但这次,我们需要你的嘴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