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朝鲜青年。
他们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热血。
但看着这可以说是骨瘦嶙峋的年轻人说要拼命,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金久接过酒壶,也没嫌弃,仰头也是一大口。
“好酒。”
他抹了把嘴,把酒壶塞到尹宏吉手里,“喝一口。辣嗓子,也壮胆。”
尹宏吉捧着那坛酒,手有点抖。
他没喝过这种烈酒,但他知道,这是这帮人接纳他的仪式。
他闭上眼,猛地灌了一口。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屋里响起来,尹宏吉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脸红得像猴屁股。
“哈哈哈哈!”
汪亚樵第一个笑出声来,蒲扇似的大手把尹宏吉拍得东倒西歪,“你看你看,我就说是个豆芽菜!喝口酒都能呛死!”
“行了,喝了这口酒,就算入伙了。”
陆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里没有华夏人,没有朝鲜人。在这个屋子里只有想杀畜生的人。”
他走到尹宏吉面前,“以后大家就是兄弟。有肉一起吃,有刀一起扛。”
尹宏吉一边咳,一边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杀才。
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那股子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委屈和激动,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么多年了。
他在日本被人打,被人骂,被人逼着改名字。
回了国,看着山河破碎,看着同胞麻木。
他在虹口的菜场里低三下四,对着那些耀武扬威的浪人赔笑脸。
那种憋屈,别人根本无法体会。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因为他没本事,不能像金久大哥他们那样杀鬼子。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
他看着陆寅,看着金久,看着满屋子对他笑的“职业杀人犯”。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哎哎哎!你干嘛!”
汪亚樵一瞪眼,“你那是马尿不?给老子憋回去!咱们这儿不兴这个!”
“我我不是怕”
尹宏吉抹了一把脸,眼泪混着灰,弄得像个花脸猫,“我是我是高兴我终于不用一个人在被窝里咬牙了我能杀鬼子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等了你们好久……我想跟你们一样……我也想杀鬼子……我想做人不想做狗……”
“终于终于有人能带着我杀鬼子了”
说到最后,这个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潜伏了数年,受尽屈辱也没掉过一滴泪的朝鲜青年,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亲娘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透着无尽的酸楚和压抑已久的宣泄。
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洪九东脸上的坏笑收敛了,梁焕睁开了眼,叶宁停下了修指甲的动作。
连最聒噪的汪亚樵也闭上了嘴,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尴尬和动容。
他们都是在刀尖上打滚的人,见惯了生死,心早就硬得像块石头。
但这哭声,把他们那层坚硬的壳子给敲出了一道缝。
这种为了能去死而感到的喜悦,太沉重了。
金久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尹宏吉的后背,没说话。
他懂这种感觉,是迷路的人看见了灯塔,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陆寅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朝鲜人,心里像是坠了块铅。
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掩饰住眼底的那一抹沉重。
他靠在桌边,静静地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年轻人。
在另一个世界的历史轨迹里,这个名字注定要响彻整个远东,注定要成为那一瞬间最耀眼的烟火。
尹宏吉。
或者叫尹奉吉。
不管叫什么,他的结局只有一死。
用二十几岁的生命,去换几个日本大将。
值吗?
在历史书上,值。
那是千秋功业,民族英雄。
可在这个昏暗的屋子里,在陆寅眼里,他只是个会因为喝烈酒而呛咳,会因为激动而大哭,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尊严而拼命的热血青年。
陆寅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是个穿越者,也是刽子手。
穿越这一遭,他杀过很多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战争的趋势。
那些不该死在这个时间节点的人,他杀过。
可注定会死的他一个也没能留住。
面对这个年轻人,面对这个必然会发生的历史节点,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是否是自己在把这个视他们这群杀才为偶像,当成救星的孩子亲手推进火坑?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坐的每条命,都有该去的地方
“想好了?”
陆寅的声音有些哑,他看着尹宏吉的眼睛,“四月二十九,还有二十几天。龙潭虎穴,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就不出来。”
尹宏吉咧嘴笑着,牙齿很白,还沾着泪花,但笑得灿烂无比,像个拿到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哥,从日本跑出来那会儿,我就想明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金久,又转回来看着陆寅,“人这辈子总得干点什么。在虹口像狗一样活八十岁,不如像个人一样活这二十天。”
“只要能炸死那群畜生。我这条命,血赚!”
陆寅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又从桌子底下拎出一坛酒,拍开泥封。
酒香溢了出来。
叶宁从见状,从一旁递来一摞碗。
陆寅把大碗一字排开。
所有人都不再嬉皮笑脸,端起碗。
“这碗酒。”
陆寅举起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敬咱们这群杀才。”
“疯狗!”
“烂命!”
“未来!”
“敬抗争!”
“敬必死!”
众人一边接话,一边举碗。
“敬必死!”
尹宏吉挤在最中间,眼睛亮得吓人。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终于找到了最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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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不中了
没劲了,彻底凉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