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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只有活人才能谈以后(1 / 1)

路灯昏黄,陆寅捏了刹车。

摩托车贴着路边滑行,最后稳稳停在一处已被炸塌半边的杂货铺阴影里。

头顶瓦片响动,没等汪亚樵抬头,一道黑影已经顺着排水管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后座坐垫上,随着车身微微一沉,那人一只手已经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汪亚樵的肩膀上。

“太君,您这脸是让驴给踢了?”

声音是公鸭嗓,好像变声没变干净,带着股还没褪干净的奶味儿。

“小兔崽子!”

汪亚樵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张还没消肿的脸,“吓老子一跳。你要是再晚出声半秒,信不信老子这肘子就顶你肺管子上了。”

陶定春嘿嘿一笑,也不怵,从后座跳下来,绕到陆寅这边,“麻子东让我来盯着福民医院。他说你们俩要是命大没死,想出来得扮鬼子。让我盯着医院出来的每一个单蹦儿。我在外头盯了一晚上,总算把你们盼出来了”

陆寅笑了笑,他相信麻子能算到,一点也没觉得奇怪,“现在外头情况怎么样?”

陶定春叹了口气,“乱套了。虹口这边炸了窝,刚才还看见几队鬼子在搜居民区,好像在抓朝鲜人。先前还有很多运兵车出了虹口,不知道奔哪儿去了”

“兄弟们都在哪?”

陆寅问。

“精武体育会。”

陶定春指了指东边,“虹口这片也就刘振声那儿能藏人了。哥几个都等着呢,叶宁姐跟麻子急的乱窜,赶紧的吧。”

“上车。”

陆寅偏了偏头。

陶定春刚要抬腿,陆寅又按住了车把,“不行,太扎眼。你这一身黑衣裳,跟我们俩这身皮不搭。待会儿要是碰上巡逻的,没法解释。”

“得,劳碌命。”

陶定春耸耸肩,身子往后一缩,两步助跑,脚尖在墙面的砖块上轻点,人就窜上了房顶。

名字能叫错,外号取不差。

陶定春能被说书人取名“小阿跳”凭的就是那一身轻身的本事。

说飞檐走壁那是吹牛逼,在陆寅看来,就是一等一的跑酷高手。

“我走上面,你们走下面,精武门汇合。”

瓦片轻响,人影已经融进夜色里。

陆寅熄了火,把摩托车推到一堆废墟后面藏好。

这玩意儿太响,后半夜骑着它跟敲锣打鼓没区别。

鬼子回过味儿来也很容易顺着这俩边三轮摸到老窝。

“走着?”

汪亚樵紧了紧身上那件有些紧绷的军曹服,扯着领口,“真他娘的勒得慌”

“忍着点吧佐藤君,这身皮能保命。”

陆寅整了整衣冠,手按在指挥刀柄上,背挺得笔直,那股嚣张跋扈的宪兵劲儿又上来了。

整个虹口都戒严了,路上一个人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死一般寂静的街道上。

偶尔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听见脚步声,夹着尾巴呜咽着跑开。

转过两个街角,迎面碰上一队巡逻的日本兵。

十二个人,荷枪实弹。

领头的曹长看见两身鬼子皮,还有那副要在马路中间横着走的架势,隔着老远就喊了声口令。

陆寅眼皮都没抬,脚下步子不停,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极其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八嘎!”

那曹长一愣,借着灯光看清陆寅领章上的军衔,还有那身让人闻风丧胆的宪兵皮,吓得一哆嗦,剩下半句口令直接咽回肚子里。

“刷!”

整队士兵齐刷刷地立正靠墙,把路中间让了出来,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裤裆里。

陆寅目不斜视,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汪亚樵跟在后面,也有样学样,用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那个曹长一眼。

直到两人走远了,那队士兵才敢喘气。

“真他娘的邪门了嘿。”

汪亚樵小声嘀咕,“怎么这帮鬼子兵见了宪兵跟见了亲爹似的,要是咱们的兵也有这规矩”

“那是被打怕了。”

陆寅声音很轻,“军国主义等级森严,下级服从上级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

“国军也有督察队,战场上你要不听话,说崩你就崩你。”

“但也仅限于战场,下了前线,杂牌军碰上中央军那是谁也不服谁,像咱们今天这样,说不定脑浆子都能给干出来。”

“哦”

汪亚樵受教了,“归根究底,还是小日本子的种贱”

陆寅笑笑,自言自语嘀咕,“还是得混到口令啊,万一碰上个犟种”

到了精武体育会。

这里是以前霍大侠立棍的地方,霍大侠死后,就刘振声带着师兄弟们打理着。

一二八爆发后,刘振声带着兄弟们投了义勇军。

现在的虹口华人待不了,这里就空了。

等陆寅二人到的时候,陶定春早等在墙头,看见两身黄皮就学了两声鸟叫。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刘振声。

这位霍大侠的高徒,平时那是要把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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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手里提着把大刀,贼头贼脑。

什么一身正气,侠义肝胆,把行要正坐要直忘的一干二净。

一开门看见门口站俩鬼子,手里的刀本能地就往上撩。

“是我”

陆寅摘下军帽,露出一头短发。

刘振声手腕一僵,刀锋堪堪停在陆寅鼻子尖前三寸。

看清了脸,他长出一口气,肌肉松弛下来,僵硬的笑了笑,“呵,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进了院子,跟着刘振声来到一间漆黑的练功房。

房里没敢开灯,就点了两根蜡烛,烛火照的影子在墙上乱晃。

人都在。

洪九东蹲在角落里玩铜钱,眉头皱成个川字。

叶宁正来回踱步,马靴踩在地上“哒哒”的响。

金久靠在墙边,手里攥着块怀表,指节发白。

梁焕和裴石楠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众人看见陆寅和汪亚樵进来,地窖里静了一瞬。

然后叶宁几步冲过来,也不顾旁人,一把抱住陆寅。

这一抱很用力,勒得陆寅肋骨生疼。

叶宁也没说话,就是身子在抖。

那是极度紧张后的松懈,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在陆寅后背上狠狠锤了两下,像是要把这一晚上的担惊受怕都锤回去。

“哎哟,轻点。”

陆寅咧嘴,“没死在鬼子窝里,回头让你给勒死了。”

叶宁松开手,眼圈红红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汪亚樵。

汪亚樵看着叶宁,贱兮兮的张开双手,“我呢?”

叶宁脸一板,“滚!”

众人随之哈哈一笑

汪亚樵把军帽往桌子上一扔,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就灌,“大获全胜!大获全胜啊!你是没看见,我跟老幺进了鬼子窝,那就是阎王点卯。五个老鬼子,除了那个白川义则让豆芽菜给炸烂了,剩下的全给送走!一锅端!”

“都死了?”

裴石楠从后面窜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透透的。”

汪亚樵一拍大腿。

众人的眼神瞬间雪亮。

那可是五个在沪上最大的鬼子!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哪怕明天这一屋子下三滥全死绝了,这买卖也血赚!

一片欢腾中,只有角落里的金久没有笑。

他慢慢站直身子,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陆寅身后。

没人。

门关上了。

只有两个穿着鬼子皮的人。

和最后跟进来的刘振声和陶定春。

金久的眼神黯了下去,最后一点火星子也灭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磕巴,“宏吉没回来?”

房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陆寅。

陆寅脸上的笑意收敛干净。

他看着金久,那个平日里刚硬如铁的朝鲜汉子,一瞬间老了十岁。

陆寅沉重的摇了摇头

“他在现场就被抓了。为了给我们争取撤退的时间,他主动暴露了自己,引开宪兵。”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凝重。

金久的身子晃了晃,轻轻的问,“人在哪?”

“特务机关本部。”

陆寅没瞒着,“听鬼子说,人还没死,还在审”

这个字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代表着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

老虎凳,老铁,电椅,竹签子扎指甲

只有想不到,没有鬼子做不到。

地窖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陆寅深吸一口气,手按在腰间的指挥刀柄上,“老金,只要你一句话。咱们还有炸药,虽然不多,但够炸塌那个特务机关的大门。只要你想救,咱们现在就去拼一把。大不了这条命不要了,咱们把那地方平了!”

汪亚樵把茶壶往桌上一顿,“算我一个!豆芽菜是条汉子,老子这条命算是他给的,还给他也无所谓!”

所有人都看着金久。

金久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厮杀。

那是理智与情感的搏斗,是领袖责任与兄弟情义之间的撕扯。

过了很久,金久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却干得没有一滴眼泪。

“不救。”

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带着血腥气。

“老金!”

汪亚樵急了,“你他娘的说什么呢!那是你带出来的兄弟,也是我们的兄弟!他是为了咱们才被抓的!咱这一屋子边角料没一个贪生怕死的!”

众人听言,眼神更加坚定看向金久。

“正因为是为了咱们,为了这个国家!”

金久突然吼了出来,“他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他在扔出炸弹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们现在去救,能救出来吗?特务机关是什么地方?现在的虹口又是什么情况?咱们这十几个人进去,除了多送十几条命,没有任何意义!”

他喘着粗气,“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乱世里的火种。宏吉用命去换了白川义则,换了你们回来的机会。如果我现在让你们去送死,那就是糟蹋了他的命!”

金久走到陆寅跟前,看着他“你是这个团队的领导者,我是韩人爱国团的领导者,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小子一直想当英雄,让成仁吧”

汪亚樵张了张嘴,想骂娘,却骂不出来。

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老金说得对。”

陆寅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是外面的夜风,“这就是战争,没有什么大团圆,只有取舍,和牺牲。”

“豆芽菜的事记在账上。只要咱们还活着,总有算账讨债的一天。但现在咱们得先活着出去”

他目光扫视全场,“明天天一亮,鬼子就会发现医院里的尸体。到时候,整个虹口都会翻过来。我们必须立即动身离开虹口。”

“怎么走?”

洪九东凑过来,“现在各个路口肯定都封了。水路也别想了,鬼子的巡逻艇比这河里的鱼都多。”

“硬冲。”

两个字落地,砸出个坑。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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