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寅笑着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被叫住的慌张,反而露出一副“终于碰到个能说话的人”的表情。
他主动往前走了两步,从兜里掏出那包顺来的香烟,递了一根过去。
“还是陆军的前辈警觉。”
陆寅划着火柴,双手拢着火送过去,“这帮新兵蛋子,站岗都呆头呆脑的。”
那陆军少佐低头就着火点了烟,借着火光打量了一下陆寅,又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开外,把脸藏在阴影里的汪亚樵。
“宪兵队的?”
少佐吸了口烟,吐出烟雾被风吹散,“这大半夜的,不在里面守着几位将军,跑出来干什么?”
“别提了。”
陆寅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也点上一根,“刚才野村将军醒了一会儿,非要看昨天的海军公报。大半夜的要把我们支去海军司令部拿文件。都伤成那样了,还惦记着公文。”
这个理由编得很烂,但在日本军队这种等级森严,长官意志即是天理的环境下,却又极其合理。
少佐听了,脸上那种审视的神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无奈。
“当官的一张嘴,底下人跑断腿啊。”
少佐哼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谁说不是呢。我们在前线刚打完仗,就被拉过来帮着你们宪兵站岗。这么冷的天,连口热汤都没有”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跟一个“宪兵”抱怨宪兵,或者在他眼里,陆寅这种跑腿的苦差事跟他也算是同病相怜。
“还是你们前线的战士辛苦啊。”
陆寅压低了声音,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都怪那帮该死的朝鲜人。要是没有他们搞这出,咱们现在应该在居酒屋里抱着姑娘,喝着清酒,哪用得着在这吹冷风。”
提到“朝鲜人”三个字,少佐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这帮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少佐往地上啐了一口,“帝国给他们修路,建学校,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倒好,反咬一口,这帮不知感恩的低劣民族。”
他凑到陆寅耳边,压低声音,“听说,之前在樱田门刺杀天皇陛下也是他们干的,这回又是他们。”
陆寅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已经确定是朝鲜人干的了?”
“错不了。”
少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炫耀秘密的得意,“特务机关本部已经传来消息,就是那个所谓的韩人爱国团干的。”
“听说那个扔炸弹的小子现在就关在特务机关的审讯室里,不日就要押送回本土了。”
陆寅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
他太清楚那帮畜生的手段了。
而且他可是知道尹宏吉的结局。
灌辣椒水,坐老虎凳,剥皮抽筋
尹宏吉被折磨了整整一年才被枪决。
也许,这就是这位朝鲜英雄的悲惨命数,绕不开
陆寅只能硬生生把这股痛楚咽下去,化作脸上一抹残忍的笑。
“好!太好了!”
他咬着牙,“这帮该死的顺民!平日里看着老实,骨子里全是坏水。一个都不能放过!”
“听说上面发火了?”
“何止发火。
少佐压低声音,“白川大将生死未卜,听说现在已经派人进法租界和英美租界抓人了。这次不管洋人怎么抗议,必须要把那些躲在租界的朝鲜人揪出来。”
“去租界抓人?”
陆寅故作惊讶,“那帮白皮猪能答应?不怕引发外交事端?”
少佐冷笑一声,满脸傲气,“帝国现在的军威,谁敢龇牙?那些白皮猪也就嘴上硬,真动起手来,都是一群软脚虾。”
“也是,哈哈哈”
陆寅附和着笑,眼角的余光却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少佐抽完最后一口烟,目光落在一直在旁边闷不吭声的汪亚樵身上。
汪亚樵一直没说话,穿着不合身的军曹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罚站。
尤其是那张脸,虽然被帽檐挡着,但那肿胀的轮廓和古怪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那位”
少佐皱了皱眉,指着汪亚樵,“怎么一直不说话?我看他走路有点跛,是不是受伤了?”
陆寅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转为一丝嗤笑。
“哦,你是说佐藤啊。”
他转过身指着汪亚樵,脸上的表情变得戏谑起来,“这家伙是个倒霉蛋。白天在虹口公园维持秩序。炸弹一响,把他也给波及到了。你看他的脸,耳朵好像也给炸坏了”
说着,陆寅走到汪亚樵面前,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大声喊道,“喂!佐藤!少佐问你话呢!你是不是个傻逼?!”
陆寅用日语骂得极为顺口,脸上却笑眯眯的。
汪亚樵虽然听不懂,但他看见陆寅的表情,又看见那个少佐盯着自己,立刻明白这是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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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管陆寅说了啥,双脚一并,立正敬礼,大着嗓门喊了一声,“嗨!”
这声“嗨”喊得那是中气十足,配上那副肿成猪头的脸和因为紧张而瞪圆的眼睛,显得格外滑稽。
“你看。”
陆寅转过头对着少佐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脑子被震坏了,耳朵也不好使了。现在除了点头‘嗨’,啥也听不见。哎,也就是个当炮灰的命。”
“佐藤,你是不是想吃屎啊?”
他又对着汪亚樵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嗨!”
汪亚樵再次立正,回答得铿锵有力。
“噗”
那陆军少佐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刚才的那点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一个被炸傻了的,只会喊“嗨”的傻子,能有什么威胁?
“行了行了,也是个可怜人。”
少佐摆了摆手,眼里的警惕变成了看傻子的同情,“既然要去海军司令部,那就快去快回吧。路上小心点,今晚外面乱得很,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些朝鲜人的同党”
“谢了。”
陆寅点了点头,“能不能借辆车?”
“那边有辆陆王,油是满的。”
少佐指了指旁边的一辆带挎斗的三轮摩托车,“早点回来还我。”
“回来给前辈带瓶清酒”
陆寅熟络的就像是个老朋友。
少佐递来一个懂事儿的眼神。
陆寅跨上摩托车,熟练地发动。
引擎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声。
“佐藤!上车!还傻站着干嘛,等雷劈啊?”
他拍了拍挎斗。
汪亚樵笨拙地爬进挎斗里,缩成一团。
陆寅一拧油门,摩托车冲出了医院大门,在夜色中扬长而去。
那个少佐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尾灯摇了摇头,“这年头,傻子都能当军曹长了?”
风呼呼地刮在脸上。
摩托车开出去了两条街,确认后面没人跟上来,陆寅才稍微松了松油门。
夜风呼啸,吹干了汪亚樵背上的冷汗,凉飕飕的。
他坐在车斗里,憋了一路的鸟气终于忍不住了。
凑到陆寅旁边顶着风大喊,“老幺!你刚才跟那小鬼子嘀咕啥呢?还打老子头!那小鬼子看我的眼神怎么跟看大傻逼似的?”
陆寅握着车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我说,佐藤君是大日本帝国的英雄,为了天皇陛下连命都不要了,那小鬼子被你的忠心感动了,夸你是条好狗呢。”
“放你娘屁!”
汪亚樵骂了一句,“当我真傻啊?那小鬼子笑得后槽牙都出来了,那是感动?你他娘的肯定没憋好屁!”
陆寅笑了笑,懒得解释。
“啾——啾啾——”
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几声鸟叫。
声音短促,清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汪亚樵眼睛一亮,“小阿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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