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逼退了。”
苏晚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几乎消散在控制大厅冰凉的空气里。她身体晃了晃,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
没有预想中摔倒的冰冷触感。
一双手臂及时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架住了她下沉的身体。是陈默。他动作很快,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让她靠在自己肩侧,避免了直接栽倒。
“苏晚!”雷战低吼一声,想上前,却发现自己也双腿发软,刚才强行拔刀的动作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只能勉强用刀支撑着不倒下,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林悦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脱力加上情绪剧烈波动,试了两次都没成功。阿飞倒是手快,连滚带爬地扑到附近的控制台旁,胡乱摸索着,似乎想找水或者能用的医疗用品,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水……妈的,有没有水……”
苏晚靠在陈默肩头,闭着眼,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火辣辣的疼痛,仿佛内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揉搓过。刚才维持“人类意志化身”状态,以及最后将那股庞大“存在感”推出去的消耗,远比她预想的更恐怖。
那不是体力或能量的耗尽。
她缓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试图自己站稳。
陈默感觉到她的意图,手臂稍微松了松,但依旧虚扶着,给她支撑。
苏晚直起身,脱离依靠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视野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晃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住旁边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指尖冰凉,触感却有些……隔阂。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只手,修长,沾着不知是谁还是什么东西的暗色污迹,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去,皮肤下的血管纹路似乎变得过于清晰,隐隐透出一种极淡的、非自然的微蓝荧光,那荧光并非恒定,而是如同呼吸般微弱地明灭,伴随着她心跳的节奏。当她凝神注视时,甚至能看到指尖周围的空气,有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光线扭曲,仿佛她的身体正在无意识地、微弱地干扰着周围的光子。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触自己的脸颊。,但指尖传来的反馈有些迟钝,仿佛隔着一层极薄的、无形的膜。皮肤似乎变得更加光滑细腻,却失去了某种真实的“质感”。
“你的身体……”林悦终于挣扎着半跪起来,顾不上眼镜歪斜,目光紧紧锁在苏晚身上,声音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即便在极度震惊中也不忘观察和分析的紧绷感,“能量读数极不稳定……不,不是不稳定,是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半能量态’与生物组织的混合特征。部分细胞层面的生理信号……正在被一种更高维度的‘信息扰动’覆盖或干扰?”
苏晚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眼帘,看向林悦,又扫过雷战和阿飞。
她的眼眸,不再是之前进化完成时那种深邃如星云、内蕴旋转光点的状态。此刻,那双眼睛恢复了近乎纯黑的底色,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沉淀着未散尽的、极细碎的星尘余烬,偶尔在应急灯光下折射出一点非人的微光。至极,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感。
“没事。”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代价……之一。”
她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稀薄得可怜的能量,不是用于攻击或防御,只是想稳住这具似乎随时可能“散掉”的身体。心念微动间,皮肤下那微蓝的荧光稍微明亮了一丝,但紧接着就是一阵更加剧烈的、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虚弱和刺痛。
她闷哼一声,抓住控制台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那微蓝的血管荧光也随之一亮一暗,极不稳定。
“别乱动!”林悦失声道,“你的身体现在就像一个强行拼凑起来的、极度不稳定的能量-物质结合体!任何能量流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相变或……崩溃!”
苏晚依言停止了尝试,只是静静靠着控制台,闭目调息。冷汗沿着她的额角、鬓发不断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短暂的沉默,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阿飞终于从某个储物格翻出一袋未开封的、包装皱巴巴的营养液,也顾不上看过期没有,一把撕开,递到苏晚嘴边:“头儿,先……先喝点?”
苏晚睁开眼,看了看那袋浑浊的液体,又看了看阿飞眼中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担忧,点了点头。她伸手想去接,手却颤抖得厉害。
陈默默默接过营养液,凑到她唇边。苏晚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液体冰凉,带着一股人工香精和防腐剂混合的怪味,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微弱的、聊胜于无的慰藉。
喝了小半袋,她摇摇头。陈默把剩下的放到一旁。
“外面……暂时安全?”雷战哑声问,目光警惕地投向观察窗外那片虚空。
“它走了。”苏晚说,声音带着疲惫的肯定,“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它的‘协议’计算里,现在清理我们……‘不划算’。”
“不划算?”阿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那我们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成了笔‘坏账’?”
没人接话。这个认知并不让人感到轻松,反而更添一层寒意。他们的生死,在更高层次的存在眼中,只是一串可以计算的“成本效益”数据。
苏晚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至少能自己站稳了。她松开控制台,缓缓走向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周围一片狼藉的设备、散落的碎片、地面深深的刀坑。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起初很微弱,混杂在她自身剧烈的虚弱感和疼痛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当她静下心来,试图感知周围环境时,那感觉便逐渐清晰起来。
那不是视觉、听觉或触觉。
而是一种更加模糊、更加宏大、直接作用于她意识深处的共鸣与连接。
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的对象,并非具体的某个人或物,而是……群体。是数量庞大、分散、却有着某种共性“频率”的存在集合。
她的感知仿佛变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或者一根极度敏感的天线,正在被动接收着从极其遥远、也可能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的、无数微弱却真实的情绪波纹。
大部分是混乱的、负面的、强烈的。
恐惧。像冰水浸泡着心脏,黏稠而挥之不去。
绝望。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灵魂深处,让人窒息。
饥饿与寒冷带来的生理性痛苦。
失去亲人、同伴的尖锐悲伤。
面对无边黑暗未来的茫然与麻木。
为了一口食物、一寸安全之地而互相撕咬的暴戾与疯狂。
这些情绪如同浑浊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她的意识边缘。它们并不清晰,不是具体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集体的、模糊的底色,一种弥漫在这个末世星球上绝大多数幸存者心灵深处的共同基调。
沉重。太沉重了。
仅仅是感知到这些情绪的“存在”晚本就虚弱不堪的精神感到一阵阵的钝痛和窒息感。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那些饱受折磨的灵魂中延伸出来,另一端轻轻系在了她的意识上,每一根都传递着细微却真实的重量。
这不是她主动去“听”或“看”的。
这是进化后,她与“人类”这个概念本身,建立的某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的连接。是她作为“人类意志化身”态的固有属性,或者说……后遗症。
她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怎么了?”陈默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
苏晚缓缓摇头,没有立刻回答。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来自整个族群的“背景噪音”。
她尝试着,在这片浑浊的、以负面情绪为主的浪潮中,去分辨一些……不同的东西。
很艰难。
但并非完全不存在。
或许是某个母亲在绝望中,将最后一口食物塞进孩子嘴里时,心底那一点近乎本能的不灭温柔。
或许是某个战士在明知必死的断后中,回头看了一眼同伴撤退的方向,涌起的短暂却纯粹的决绝。
或许是像林悦这样的研究者,面对无法理解的灾难时,依旧不肯放弃思考与探索的、微弱的好奇心火星。
或许是像雷战这样的人,在规则与命令崩塌后,依旧试图用刀和脊梁守住些什么的、近乎固执的责任感。
甚至是像阿飞这样在泥泞里打滚求生的小人物,心底深处那一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对“活得像个人样”的卑微渴望。
这些“不同”的波纹非常稀少,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被周围庞大的黑暗吞没。
苏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明白了。
进化赋予她的,不仅仅是干扰规则的力量和“文明级扰动源”的标签。
还有这份无法关闭的、与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沉重连接。
她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绝望,也能(极其艰难地)捕捉到那些在绝境中依旧闪烁的、属于“人性”本身的微光。
这份连接是负担,是持续的精神消耗,是另一种形式的“代价”。
但或许……也是理解那所谓“燃料”真谛的……唯一途径。
她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大厅里惨白的光,眼底那未散尽的星尘余烬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我需要……休息一下。”她终于开口,声音里的疲惫浓得化不开,“然后……我们得离开这里。它虽然走了,但这里……不安全了。”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金属墙壁,投向了感知中那些遥远而模糊的情绪浪潮来源。
“还有很多事……要做。”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