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的余波，如同投入不同介质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形状各异，颜色纷杂。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香料、霉味，以及人体久不清洁的酸馊气。昏暗的烛光摇曳，映照着岩壁上粗糙凿刻的、线条扭曲痛苦的神像。几十个裹着破旧麻布、面黄肌瘦的幸存者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潮湿的石板。
祭坛前，一个枯瘦如柴、披着肮脏圣袍的老者高举双臂，声音嘶哑尖利，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那是恶魔的低语！是虚空对虔信者的最后试探！它用亵渎的谎言，妄图动摇我们对‘净化之主’的信念！”
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狂热的火焰，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什么试验场？什么高等存在？荒谬！末世是‘净化之主’对堕落世界的清洗！是我们赎罪与重生的必经之路！唯有坚信、苦修、奉献，才能得到救赎，进入新纪元！”
他猛地指向角落里一台被砸烂的、还在滋滋冒着微弱电流的旧收音机——那是某个“异端”偷偷带进来，试图接收外部信息的工具，刚才广播响起时引发了小范围的骚动。
“看！这就是接触外界污秽的下场！恶魔的言语通过这铁盒子钻进来，污染灵魂！所有听过那亵渎之音的人，必须加倍忏悔！奉献双倍的食水！否则，‘净化之主’的怒火将降临！”
匍匐的人群中，一个年轻女人肩膀微微颤抖，她刚才离收音机最近，听得也最清楚。那些关于“文明轮回”、“协议”的话语，像冰锥一样刺进她早已被教义填满的脑海。她偷偷抬眼，看向祭坛上那面目狰狞的神像，又迅速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弯月牙似的血痕。是坚守这已知的、痛苦却“安全”的信仰，还是……去思考那疯狂却诱人的、关于“错误代码”的可能性？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刚刚萌生一丝疑惑的心脏。
篝火噼啪作响，烤着一只瘦小的、不知名的变异鼠类，油脂滴落，激起小小的火苗。十几个风尘仆仆、衣着混杂的男女围坐，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
首领是个独眼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左额划到右下巴的狰狞伤疤。他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广播是从他们那台老掉牙、但保养得不错的军用无线电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营地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文明之火’……‘焦点坐标’……”独眼首领喃喃重复，刀尖在干粮上无意识地划着线，“听起来像个赔光底裤的赌局。”
“头儿，那女人说的……是真的吗？”旁边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年轻护卫忍不住问，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真是那什么‘庄稼’？”
“真假重要吗？”独眼首领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重要的是，有人信了。很多人会信，或者假装信，因为他们没得选了。”
他扔掉削下的碎屑，将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腮帮子鼓动。
“一个能让绝望的人抓住的‘可能’，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也比什么都没有强。这广播一出去，废土上很多地方……要乱了。”
他咽下食物，灌了一口浑浊的饮水。
“乱，对咱们生意人来说，不一定是坏事。”他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信息、物资、人手流动会加剧。那个坐标……会成为漩涡的中心。风险大，机会也大。”
他环视一圈手下：“把耳朵都竖起来，多听，少说。看看风向，哪些地方人心散了，哪些地方在集结。粮食、燃料、药品、武器……尤其是能对付‘特殊情况’的玩意儿，价格可能会动。”
“那我们……去那个坐标吗？”另一个手下问。
独眼首领沉默了片刻，望着篝火外无边的黑暗。
“不急。让子弹先飞一会儿。看看第一批去的，是能点着火，还是……把自己烧成灰。”
肮脏的帐篷、锈蚀的车辆残骸、随意丢弃的骨头和垃圾，构成了营地的全貌。浓烈的汗臭、血腥和劣质酒精味混合在一起。一群精悍但眼神凶戾的男男女女正围着一台大功率的、外壳被暴力改装过的音响设备，设备里还在循环播放着截取下的广播片段，尤其是关于“火种文明遗产”、“新技术”、“可能的力量”那几句。
“…………它们留下的东西……可能……”音响里苏晚失真的声音重复着。
“听见没？遗产！新技术！”一个脸上纹着滴血匕首的光头壮汉吼着，唾沫星子横飞，“那娘们是从一个了不得的遗迹里爬出来的！里面肯定有好东西！能跟‘神’叫板的东西！”
“老大，那坐标可是在西北边，远得很，还要过‘撕裂者’的地盘……”一个瘦小些的掠夺者有些犹豫。
“怕个鸟！”光头一巴掌拍在对方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富贵险中求！等别人把肉吃光了，我们连屎都舔不上热的！那广播说得多明白？一群怂包软蛋还在琢磨真假，咱们‘血爪’要的是实在的！”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残忍的光：“召集人手！把咱们最好的车、最猛的家伙都带上！老子倒要看看，那什么‘文明之火’是个什么玩意儿！要是真有什么宝贝……哼，谁抢到就是谁的！至于那些听了广播就想去找奔头的傻缺……”他舔了舔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路上正好给兄弟们开开荤，补充点‘补给’！”
营地响起一片粗野的附和声和狂笑。对他们而言，末世就是丛林，广播不是真相启示，而是又一场猎食开始的信号。神明？协议？不重要。重要的是，哪里出现了新的、可能蕴含着力量的“猎物”。
厚重的防辐射门紧闭，将外界的黄沙与辐射隔绝。内部是惨白的无影灯光，整洁到冰冷的环境，以及各种精密仪器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某种培养液混合的独特气味。
几个穿着洗得发白、印着模糊标识实验服的人，正围在一台闪烁着复杂波谱的分析仪前。他们大多戴着眼镜，面容憔悴，眼中有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广播是从他们偷偷架设的、用于监听外部能量异常的长波接收装置里传来的，声音清晰度远超其他地方。
当苏晚说出“试验场tz-97”、“收割协议”、“观测者”这些词时，一个头发花白、手指因长期接触化学品而微微颤抖的老研究员猛地抓住了旁边年轻助手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年轻人咧了咧嘴。
“听到了吗？小吴！你听到了吗？！”老研究员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她说了！她证实了！和我们从‘样本a-7’基因链里逆向推导出的‘非自然编码片段’指向的结论一致！还有那些周期性文明覆灭的地质和生物层证据……不是猜想！不是假设！”
年轻助手也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是‘火种’文明！广播里提到了‘火种’！他们留下了对抗的东西！‘文明之火点燃协议’！老师，我们不是疯子！我们的研究方向是对的！”
另一个中年研究员则紧盯着波谱仪上，在广播特定频段时剧烈跳动的、从未见过的能量波形，喃喃道：“这种信息承载方式和能量扰动特征……完全超出了旧时代的理论框架。‘观测者’……高等维度的协议执行体……如果广播是真的，那么我们之前观测到的全球能量场异常‘锚点’，就有了解释！它们不是自然现象，是……‘协议’的节点！”
“那个坐标！”老研究员猛地转向一块显示着粗糙地图的屏幕，“我们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看！‘火种’的遗产，对抗‘协议’的可能……这是我们毕生研究的意义！是拯救人类文明的关键！”
“可是，站长，外面的辐射和变异体……”有人担忧。
“准备所有能用的防护设备和交通工具！带上核心数据和样本！”老研究员，也是这个地下站点的实际负责人，斩钉截铁，“就算死，也要死在通往真相和希望的路上！而不是在这地底，像个老鼠一样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收割’！”
希望，在这群被外界视为“书呆子”、“疯子”的研究者心中，第一次如此灼热而具体地燃烧起来。他们渴求的不仅是生存，更是理解，是破解这绝望棋局的“钥匙”。而广播，似乎递来了第一缕微光。
涟漪扩散，人心浮动。废土这幅灰暗的画卷上，正因同一段电波，悄然浸染上截然不同的色彩——狂信的黑，算计的灰，贪婪的红，以及求知若渴的、微弱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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