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惊险的失衡中被拉长成粘稠的琥珀。
悬桥如同被巨手攥住的鞭子，狠狠向一侧甩去，金属缆绳绷紧到极限的尖啸几乎要刺穿耳膜。陈默感觉自己的手臂肌肉快要被撕裂，脚踝死死勾住的那块锈蚀钢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边缘锋利的金属茬刺破了裤腿和皮肉，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混着冷汗往下淌。
背上的苏晚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沉重如山——她的安危，此刻就系在他这几近断裂的力气上。下方，暗红色的能量云浪头般扑起，灼热的气流带着硫磺和臭氧的恶臭，舔舐着他的脚底。
“抓紧——！”
雷战的吼声从斜前方传来，嘶哑却稳定。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将自己和身前的林悦牢牢固定在了剧烈摇摆的桥体上，一只手死死抓着缆绳，另一只手竟然反手将刀深深插进了桥面一块较厚的钢板缝隙里，暂时充当了额外的锚点。
阿飞在最靠近平台的那一端，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桥面上，四肢死死扒住，脸紧贴着冰冷的、满是锈迹的钢板，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轰隆——！”
又一声来自中枢塔核心的闷响传来，这次伴随着更加清晰的、如同冰川崩裂般的咔嚓声。整个环形空间的倾斜角度再次加大！
“就是现在！过去！”雷战目眦欲裂，趁着桥体荡向观测平台方向的刹那，拔刀，一手拽起林悦，两人借着那股回摆的力道，如同离弦之箭，几步踉跄却终于扑到了对面观测平台的边缘！
陈默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在桥体再次改变方向、即将把他和苏晚甩向深渊的前一瞬，松开了勾住钢板、早已麻木的脚踝，用尽最后力气，借着那微弱的惯性，背着苏晚，向平台方向纵跃！
距离不远，但在这种环境下，无异于生死一搏。
身体腾空，下方是翻涌的暗红。时间慢得令人窒息。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从平台边缘探出，牢牢抓住了陈默前伸的手臂！是雷战！他半个身子探出平台，额角青筋暴起，手臂肌肉块块贲张，硬生生将陈默和苏晚的重量往回拽！
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也抓住了陈默的肩头——是已经爬到平台上的阿飞，他脸色惨白，咬着牙，连拉带扯。
两人合力，终于将陈默和苏晚拖上了相对稳固的观测平台！
“小明——！”林悦的尖叫响起。
李小明！他还趴在靠近他们起跳位置的桥面上，随着桥体疯狂摇摆，随时会被抛下去！刚才的混乱中，陈默无法同时带两个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摇摇欲坠的悬桥靠近平台一侧的最后一根主缆绳，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桥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倾斜、塌陷！
李小明被这股力量甩向深渊方向！
“操！”阿飞眼疾手快，也顾不得害怕，扑到平台边缘，捡起地上不知何时掉落的一截断裂的金属护栏，用尽全力朝着李小明甩了过去！“抓住！”
金属杆打着旋飞向在半空中无助下坠的李小明。或许是求生本能，或许是昏沉中的一点清醒，李小明竟真的胡乱挥舞的手臂碰到了金属杆，下意识地死死抓住！
阿飞被这股下坠的力道带得向前一扑，差点跟着栽下去，幸好雷战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
“拉上来！”雷战低吼，两人合力，将抓着金属杆另一端、吊在半空、身下就是暗红能量云的李小明，一寸一寸，艰难地拖上了平台。
“哐当——哗啦！”
在他们身后，失去最后支撑的悬桥彻底解体，大块的钢板和缆绳坠入深渊，被暗红的云雾吞没，连个像样的回响都没有。
五个人，或趴或躺在冰冷粗糙的金属平台上，剧烈地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陈默脚踝的血还在流，阿飞的手臂擦破了一大片，雷战握刀的手虎口崩裂，林悦的眼镜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眯着眼睛茫然四顾。李小明被拖上来后，似乎彻底昏了过去，但胸口还在起伏。
苏晚被陈默小心地放平，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皮肤下那微蓝的荧光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不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但，他们还活着。
并且，已经站在了遗迹的出口边缘。
观测平台比想象中更残破，半球形的透明观测穹顶早已破碎，只留下扭曲的金属骨架。平台一侧，与中枢塔主体连接的通道口已经被某种力量扭曲封死，金属熔融后又凝固，形成狰狞的瘤状物。
唯一的出路，是平台另一侧，一个因结构变形而撕裂开的、通往外部岩壁的狭窄裂缝。
裂缝外面，不再是中枢塔内部那种非自然的虚空和暗红能量云，而是……自然的光线，以及隐约传来的、属于外部世界的、荒芜的风声。
“走……快走……”林悦找回了一点力气，摸索着找到备用眼镜戴上，声音发颤，“这里的结构也不稳定了，能量辐射读数依然很高，不宜久留。”
雷战率先起身，捡起刀，走到裂缝口向外观察了片刻，回头简短道：“安全。外面是山体，陡峭，但有落脚点。”
没有更多犹豫。陈默重新背起苏晚，雷战架起昏迷的李小明，林悦和阿飞互相搀扶，一行人依次挤过那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边缘锋利、布满尘土的裂缝。
阳光，猝不及防地刺了进来。
不是中枢塔内那种人造的、冰冷的应急灯光，也不是深渊里诡异的暗红能量辉光。
他们从一个隐蔽的、位于陡峭山体半腰的裂缝中钻出，脚下是风化的碎石和干枯的苔藓。抬头，是铅灰色、但确实有云层流动的天空。低头，是绵延起伏、一片死寂焦土的荒原，远处依稀可见文明时代残破建筑的骨架，如同巨兽的骨骸，沉默地指向天空。
风，干燥而粗粝，卷着沙尘和废墟特有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
空气里，不再是中枢塔内那混合了臭氧、金属和能量辐射的怪异味道，而是泥土、岩石、枯萎植物和远处可能存在的腐败物交织的、属于这个星球地表最真实也最荒凉的气息。
回到了这个丧尸横行、变异体出没、资源匮乏、人性在绝望中挣扎的末世。
但每个人的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雷战深深吸了一口这干燥而充满杂质的空气，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真实的灼热感。手中的刀，曾经只为守护身后具体的人或一片营地，此刻，却仿佛能感受到某种更加庞大、更加虚无，却也更加清晰的“目标”的重量。
林悦眯着眼，适应着强烈的自然光线。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贴身口袋里那个银色的存储器。里面的数据不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与刚刚逃离的那个非人遗迹、与广播出去的残酷真相、与苏晚赌上性命勾勒出的渺茫蓝图，紧紧联系在了一起。科学探索的对象，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沉重而危险。
阿飞一屁股坐在滚烫的碎石上，大口喘气，扯开领口，让风灌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山体裂缝，又看了看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废土。“妈的……”他低骂一声，却不知该骂什么。世界还是那个操蛋的世界，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听到“错误代码”和“狩猎神明”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陈默将苏晚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背阴的岩石旁，检查她的状况。阳光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但她还活着，脉搏依旧微弱而顽强地跳动。他将最后一点干净的水沾湿布条，湿润她干裂的嘴唇。他知道，她带出来的“东西”，远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沉重，也都要……危险。而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地绑在了这辆冲向未知深渊的战车上。
李小明在颠簸和阳光刺激下，呻吟着，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涣散，然后逐渐聚焦，看着蓝天，看着焦土，看着身边伤痕累累却沉默着的同伴，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丝深藏的、尚未被完全理解的恐惧。
苏晚在昏迷中，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彻底变化。远方，那一直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属于人类集体的痛苦与混乱的情绪浪潮，忽然变得更加“清晰”和“贴近”了。不仅如此，她还隐约“捕捉”新的、极其微弱却不同的波纹——困惑、震撼、难以置信、恐惧，以及……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火星般闪烁的悸动与回响。
那是她的广播，她投出的火把，在废土的干柴堆里，激起的……最初的反应。
她无知无觉地躺在岩石旁，阳光勾勒出她消瘦脆弱的轮廓。
……但一个搅动了深潭，向神明宣战，并将战书与集结令洒向整个废土的“变量”，已经带着她的同伴和致命的秘密，重新踏足了这片即将因真相而沸腾的土地。
世界，已经改变了。
来自遗迹的风，终将卷起废土上所有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