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不再是中枢塔内诡谲的能量辉光,也不是裂缝外刺目的自然阳光。
是几盏用旧时代汽车电瓶和自制线路勉强点亮的白炽灯泡,昏黄、闪烁,勉强驱散着黎明基地中央仓库改造的临时指挥室里的阴影。灯光下,空气里漂浮着灰尘、汗味、劣质烟草的焦油味,以及一种新的、粘稠得化不开的死寂。
老约翰坐在一张瘸腿的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断成两截的铅笔。断口是新的,木头茬子刺着他的拇指指腹,细微的疼。他盯着桌上摊开的那张手绘地图,上面标记的防线、哨所、物资点,此刻看起来都像是孩童稚嫩的涂鸦,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他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不是物理的耳鸣,是那广播声音的残响,混着电流尖锐的嘶叫,一遍遍在他脑颅里回荡。
“……试验场……tz-97……收割协议……观测者……”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早已被末世磨出厚茧、却依旧包裹着“常理”内核的认知上。他活了六十多年,经历过饥荒、动荡、丧尸爆发、秩序崩塌,他以为这已经是世界最糟糕、最不可思议的模样。他努力维系着这个叫“黎明”的幸存者窝点,像护着一簇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苗,以为只要撑下去,总有熬到头的一天,哪怕那天他早已化为尘土。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连这“撑下去”的意义,都可能是一场被设定好的、冰冷实验的一部分。
他们只是……“作物”?
“老约翰……”桌子对面,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负责防卫的汉子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那广播……真是指挥官?”
他的话打破了凝固般的死寂,也让指挥室里其他几个或站或坐的核心管理者抬起了头。目光复杂,混杂着未褪的震骇、深切的怀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那广播最后宣言勾起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声音……像。”老约翰终于松开捏着断笔的手,声音疲惫得像破风箱,“最后那几句……很像。”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女人清冷的脸,想起她一人一刀镇压避难所叛乱时的果决,想起她将这片废墟命名为“黎明”时眼底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是她,也只能是她,才会说出“狩猎神明”这种疯话。
“可……可这也太……”另一个负责后勤、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搓着手,脸上皱纹深刻着焦虑,“试验场?神明?这……这让我们下面的人怎么信?怎么活?现在外面已经……”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广播是通过公共频段和旧时代残留的电台信号强行切入的,覆盖范围可能远超黎明基地。此刻,基地内部恐怕已经炸开了锅。
像是印证她的担忧,指挥室厚重的铁门外,隐约传来了喧哗声。不是往常那种为了配给争吵或发现小股丧尸的警报,而是一种更加混乱、更加惶惑的声浪,里面夹杂着哭喊、高声的质问,以及一些情绪激动的、模糊的叫嚷。
“砰!砰!砰!”
铁门被用力拍响,一个年轻哨兵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上没了平时的镇定,声音发紧:“老约翰!外面……外面乱了!好多人挤在广场,要说法!有人说指挥官疯了,在引祸!也有人说……说这是真的,我们都要完了!还有几个之前‘天启会’的残渣在趁机煽动,说要……要清算欺骗者!”
刀疤汉子霍地站起,手按上了腰间的砍刀刀柄,脸色阴沉:“妈了个巴子!谁敢乱?老子……”
“够了!”老约翰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老人撑着桌子站起来,背脊有些佝偻,但眼神在昏黄灯光下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某种决绝。“现在动手,才是真的乱了。”他看向哨兵,“通知所有卫队,保持警戒,但除非出现攻击行为或大规模冲击关键设施,否则不许动武!把‘天启会’那几个挑头的先控制起来,分开看管。告诉所有人……一个小时后,我会去广场,给大家一个交代。”
哨兵犹豫了一下,看着老约翰不容置疑的眼神,点了点头,转身冲了出去。
“老约翰,你真要去?”老妇人担忧道,“现在人心惶惶,说什么都可能……”
“不说,更糟。”老约翰打断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广播,听到了就是听到了。堵不住,也装不了没听见。我们现在要决定的,不是信不信,而是……怎么办。”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指挥官……苏晚,她给了两个选择。躺着等死,或者,去赌那个什么‘文明之火’。她还给了一个坐标。”
“那坐标……离我们至少半个月路程,中间要穿过‘铁锈荒原’和‘旧城辐射区’。”一个一直沉默、负责勘探和地图绘制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平板,却点出了最现实的困境,“就算我们能组织起人手,路上会死多少人?到了那里,又是什么光景?那广播里说了,成功率低得可怜,可能死得更快。”
“可留在这里呢?”刀疤汉子闷声道,他看向老约翰,“那广播把什么都捅出去了,如果……如果真有什么‘观测者’,它们会不会已经盯上我们了?留在这里,就安全吗?”
安全?这个词在末世里本身就够奢侈了,现在更是成了笑话。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嘈杂的声浪,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拍打着这间屋子的墙壁。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老约翰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关于那个坐标的实地情况,关于……其他听到广播的人会怎么选。我们不能闭着眼睛做决定。”
他看向负责通讯监听的一个年轻人:“还能收到外部信号吗?其他幸存者据点,有什么反应?”
年轻人摇了摇头,脸色灰败:“广播之后……公共频段一片混乱,各种杂音、盲音,还有……一些很奇怪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和咒骂声。有组织的信号很少,好像大家都……懵了。不过,我们在西北方向一个很弱的、以前偶尔有商队信号的方向,好像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动静。”
“什么动静?”
“好像……有人在尝试用很古老的密码本格式,重复发送一个词。”年轻人不太确定地说,“那个词是……‘回响’。”
回响?
老约翰咀嚼着这个词。是共鸣?是回应?还是别的什么?
“继续监听。”他吩咐道,然后看向众人,“现在,分头去做几件事。第一,稳住内部,把广播内容(经过梳理的)尽可能准确地传达下去,避免以讹传讹。第二,加强所有方向的警戒,尤其是空中和能量读数异常的方向。第三,开始秘密评估,如果我们不得不动……基地里,有多少人愿意跟,又能拿出多少资源。”
他的指令清晰,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将这几千号人推向不同的深渊。
“那我们到底……”老妇人忍不住又问。
老约翰看向桌上那盏摇晃的、光线昏黄的灯,沉默了很久。
“等。”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等更多的‘回响’。等我们自己……想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说给别人,也像是说给自己:
“也等……指挥官她们,能不能活着回来。”
来自遗迹的风已经吹进了黎明,卷起的尘埃尚未落定。而基地这艘飘摇的船,正立在抉择的暴风眼中,等待着下一个浪头,或将它们拖入海底,或将它们推向那片未知的、燃烧着“文明之火”的遥远海岸。
抉择的艰难,此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