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夜晚,寒冷刺骨。
白日里争吵与质疑的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篝火噼啪的轻响,和围坐在火堆旁一张张被跃动火光映得明暗不定、却都陷入沉默的脸。瓦力的人在默默擦拭武器,张莽的士兵轮流值哨,眼神警惕地望着黑沉沉的旷野。林青蜷缩在离火堆稍远的阴影里,抱着膝盖,目光偶尔瞟向苏晚所在的方向。那个阴阳怪气的头目和他的两个同伴坐在另一边,低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朝苏晚那边瞥一眼,眼神闪烁。
苏晚依旧靠坐在混凝土凹槽里,裹着陈默的外套。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仿佛在休息,又仿佛在感受着什么。远方,人类集体的情绪浪潮依旧翻涌,但此刻,在这片高原废墟附近,除了篝火边压抑的呼吸和风声,她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些别的、更加细微的波动——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上方?那种感觉极其模糊,像是极高空的气流被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存在扰动,又像是某种冰冷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拂过这片区域。
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夜,渐渐深了。
就在那个阴阳怪气的头目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清了清嗓子,准备再次开口说些什么,可能是质疑物资分配,也可能是想试探苏晚对接下来具体行动是否有任何“命令”
不是从耳朵传入。
一种低沉的、单调的、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嗡鸣。耳,却带着一种绝对的、非自然的穿透力和秩序感,瞬间压过了风声、篝火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这单调的、如同金属摩擦又如同某种庞大机械启动基准音的嗡鸣在颅腔内回荡。
所有人都僵住了。
正在擦拭匕首的瓦力手指停在半空。值哨的士兵猛地抬头,看向天空,却只看到浓墨般的夜色。林青惊恐地抱紧了自己。那个刚张开嘴的头目,话语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惊骇的口型。阿飞手里的半块干粮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茫然四顾。
苏晚骤然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在篝火映照下,猛地收缩。她比其他人感知得更清晰——那不是声音,是某种高维信息扰动的余波,是规则被强行拨动时,在低维层面产生的、近乎本能的“警报”。来源……在东南方向,很远,但那股扰动中蕴含的、冰冷的、绝对的“抹除”意味,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几乎是同时——
东南方向的地平线尽头,那片原本只有微弱星光和深沉夜色的天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日出般的渐变,不是爆炸般的扩散。
它没有任何多余的光晕,边界清晰得如同用最精密的尺规画出,将所过之处的黑暗整齐地切割开来。光柱本身并不显得多么“耀眼”,甚至有一种诡异的“内敛”,但它存在的本身,就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非自然感和绝对权威。
它安静地矗立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如同连接天地的冰冷权杖。
时间,在那光柱出现的瞬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聚集点的四十七个人,无论之前是怀疑、愤怒、坚定还是茫然,此刻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维持着前一秒的姿势,仰着头,呆呆地望着那根刺破夜空的纯白光柱。篝火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动,却映不出任何血色,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和越瞪越大的、映着那点纯白的瞳孔。
没有声音从那光柱传来,除了依旧回荡在脑海中的单调嗡鸣。
它只是存在着。
持续了大概……三秒?五秒?在极致的震撼中,时间感早已混乱。
然后。
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毫无征兆地,从顶部开始,向下迅速收缩、黯淡、湮灭。,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从这片夜空中干干净净地抹掉。
黑暗重新涌回,填补了那片空缺。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
因为,在光柱消失的地方,原本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属于某个遥远山脊或废墟的、极其模糊的轮廓剪影……不见了。
不是被照亮后陷入黑暗的那种“不见”。
是彻底的、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任何东西的虚无。那片区域的夜空,看起来甚至比周围更加“纯净”、更加“深邃”,深邃得像一个……刚刚被挖掘出来的、光滑无比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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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震动很轻,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光柱降临之处,距离此地或许有百里之遥。但那股毫无烟火气、却又霸道到极致的“抹除”力量,却仿佛近在咫尺,冰冷的指尖已经擦过了每个人的后颈。
篝火旁,不知是谁手中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水流了一地,无人理会。
那个之前还想质疑的头目,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咯咯作响的轻响。
瓦力缓缓放下匕首,用那只完好的手,摸了摸自己断臂处粗糙的包扎,眼神里最后一点桀骜和愤世嫉俗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冰凉覆盖。
林青把脸深深埋进了膝盖。
张莽手下的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指节泛白,但脸上却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他们的武器,在那样的“力量”面前,有意义吗?
雷战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石雕,只是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微微颤抖。
阿飞喉结剧烈滚动,猛地扭头看向苏晚,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赤裸裸的恐惧,还有一丝“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绝望。
苏晚静静地望着光柱消失后那片异常深邃的夜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离她最近的陈默能看到,她搁在膝上的、苍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然后,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那气息在寒冷的夜里化作一团白雾,很快消散。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火堆旁每一张惊魂未定、写满恐惧的脸,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死寂:
“看到了?”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询问。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
所有争论、质疑、小心思,在那道纯白光柱绝对的“存在证明”面前,戛然而止,碎成一地冰凉的粉末。
神,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
但“惩罚”,或者说“演示”,已经如此清晰地、不容辩驳地,展示在了所有仰望夜空的人眼前。
狩猎神明?
他们刚刚目睹了,神明是如何“擦拭”掉一个可能过于“活跃”或“显眼”的……污渍。
高原的夜风,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