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数据流缓慢的爬行和死寂的压迫感中,粘稠地流逝。林悦额角的汗水滴落在解码器的塑料外壳上,她几乎将脸贴到了屏幕上,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快速敲击,试图从庞杂的数据流中筛选、定位关于“共鸣器启动参数”和“焦点环境模型”的关键区块。进度条像冻僵的蜗牛,偶尔才蠕动一丝。
李小明蹲在一旁,用另一台设备尝试并行破解辅助数据库,缓解主通道的压力,但收效甚微。他的脸色因紧张和地下污浊的空气而显得更加苍白。
苏晚靠坐在阴影里,闭目凝神。那丝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中继站深处,而是……外面。和土壤,隐约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震动。很分散,很多,正在从不同方向朝这个凹陷地汇聚。
她猛地睁开眼睛。
几乎同时,趴在通风管道口侧耳倾听的阿飞,连滚带爬地冲回大厅中央,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外面……外面有东西!很多!正在包围这里!妈的,是那些‘清道夫’!数量……根本数不清!还有……还有一个不一样的,个头更大,走在最前面,感觉……更他妈的吓人!”
“位置暴露了!”张莽瞬间做出判断,脸色铁青,“是我们的能量活动,还是进入时触发了什么外围警戒?”
“现在说这个没用!”雷战已经拔刀在手,目光如电扫向大厅几个可能的出入口——他们进来的那个狭窄竖井,以及另外两个被锈死或部分坍塌的通道口。“必须守住!林博士还需要时间!”
苏晚撑着墙壁站起,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不能被困死在这里。雷战、张莽,带所有人,依托入口和那两个还能用的通道口建立防线,梯次阻击,拖延时间。林悦,还有多久?”
林悦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关键数据索引刚刚找到!正在下载核心区块!最快……最快还要二十分钟!可能更久!”
二十分钟。在这种地方,面对未知数量和新型敌人的围攻,每一秒都像一年。
“走!”苏晚不再多言,率先朝着他们进来的竖井方向冲去,脚步虚浮却异常决绝。雷战、张莽、瓦力、山狗、王虎、铁砧、侯青、阿飞立刻跟上。只留下林悦和李小明,以及两个张莽指定保护他们的士兵守在圆柱体旁。
竖井上方,那块滑开的金属板缝隙外,原本应该只有高原夜空和风声。传来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和金属摩擦声,如同无数只巨大的金属甲虫正在地面上爬行,将整个凹陷地包围。
苏晚等人爬出竖井,回到地面的刹那,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心神一凛。
惨淡的星光下,以凹陷地为中心,半径近百米的环形地带,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灰色的身影——正是之前袭击过聚集点的“清道夫”单位!数量远超上次,目测至少有三四十具!它们多足扎地,感光器的红点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冰冷的星海,所有“手臂”都处于激活状态,旋刃和探针反射着微光。
它比普通“清道夫”高出近一半,约三米,轮廓更接近粗糙的人形,但细节依旧非人。躯干更加厚重,覆盖着质感更致密的暗色装甲。四条反关节的机械腿粗壮有力。它没有那么多细长的“手臂”,只在肩部位置延伸出两对更加粗大、结构复杂的前肢:一对末端是不断旋转、发出低沉嗡鸣的多重复合刃盘,另一对则是指向前方、闪烁着不稳定能量弧光的发射口。它的“头部”是一个更加复杂的多面体感光阵列,不断扫描着周围环境,最终锁定在刚刚爬出竖井的苏晚等人身上,红光稳定而冰冷,带着更强的压迫感和……某种近似“评估”的意味。
“‘执行者’的简化版……还是新型号?”张莽吸了口凉气,手中步枪已经端起,瞄准了那个大家伙。
“管它是什么!打!”瓦力独臂举枪,恶狠狠地吼道。
“自由开火!优先攻击新型号!阻止它们靠近入口!”雷战低吼一声,身影率先冲出,并非直线冲锋,而是借助地面的碎石和金属残骸作为掩体,疾速向侧翼迂回,试图扰乱敌方阵型。
战斗瞬间爆发!
“砰砰砰!”“哒哒哒!”枪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子弹划出耀眼的火线,射向包围而来的“清道夫”海洋和那个显眼的新型追踪者。子弹打在普通“清道夫”身上依旧火星四溅,效果有限。而射向新型追踪者的穿甲弹,则被它那厚重的装甲或灵巧的移动大部分弹开,只在表面留下浅浅的白痕。
新型追踪者肩部的能量发射口亮起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嗡——!道灼热的能量脉冲激射而出,并非射向人群,而是轰击在竖井入口旁边的一片岩壁上!
“轰隆!”
岩石炸裂,碎块纷飞,塌落的土石虽然没有完全堵住竖井,却极大地缩小了入口,并制造了障碍和溅射伤害。王虎躲避不及,被一块飞石砸中肩膀,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它想封住入口!或者把我们逼出来!”张莽一边更换弹匣,一边吼道,“侯青!铁砧!跟我来,从右侧牵制!雷战,左侧交给你!瓦力,山狗,守住入口正面,别让那些普通的冲进去!”
命令在混乱中执行。张莽带着两名士兵向右侧机动,吸引了一部分“清道夫”和新型追踪者的部分火力。雷战如同鬼魅,在左侧的“清道夫”群中穿梭,刀光专挑关节和感光器下手,虽然无法快速击杀,却有效地迟滞了它们的合围速度,吸引了大量攻击。
正面压力最大。瓦力独臂开枪,准头却奇佳,专门射击靠近入口的“清道夫”腿部关节。山狗则挥舞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沉重的金属撬棍,怒吼着砸向任何试图突破火力网的“清道夫”,动作疯狂而有效,但身上很快添了几道被旋刃刮出的血口。
阿飞没有冲上前,他躲在竖井旁一块较大的金属残骸后面,手里拿着几个简陋的燃烧瓶(用找到的废弃油料和布条临时制作的),看准机会就扔出去。火焰虽然无法对“清道夫”造成致命伤害,却能干扰它们的感光器,偶尔点燃地面残存的油污,制造混乱。
苏晚没有加入具体的战斗小组。她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急促地喘息。她的身体状态无法支撑高强度的搏杀,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感知全力张开,捕捉着战场上每一个细节:新型追踪者的能量波动频率、攻击间歇、移动规律;“清道夫”群的协调漏洞;己方人员的体力和弹药消耗……
她看到雷战在一次突进后,被新型追踪者的复合刃盘扫中,虽然用刀格挡了一下,整个人仍被巨大的力量震飞,撞在一块岩石上,嘴角溢血,但立刻又挣扎着爬起。
她看到张莽小组的弹药快速消耗,铁砧被一只“清道夫”的探针擦过大腿,血流如注,被侯青拖到后面简单包扎。
她看到瓦力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匣,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逼近的“清道夫”。
她看到阿飞的燃烧瓶扔完了,正手忙脚乱地往一个破水壶里灌最后一点油料……
时间,才过去不到十分钟。林悦还需要至少十分钟,甚至更久。
而包围圈,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缩。新型追踪者似乎并不急于亲自冲上来解决他们,而是像经验丰富的猎手,指挥着“清道夫”群消耗猎物的体力和抵抗,同时用能量脉冲不断轰击周围地形,制造障碍和恐慌,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漫上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就像暴风雨中一艘即将倾覆的小船,被无尽的黑色海浪和那头更加恐怖的金属巨兽包围,挣扎着,只为船舱底部那点微弱的、不知能否点燃的“希望”之火,争取最后一点燃烧的时间。
围猎,已然进入最残酷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