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一片明显是城乡结合部的破败街区停下。
司机收了钱，没多说一句废话，方向盘一打，车子便迅速掉头，一溜烟开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麻烦。
秦萧和周小雨站在路边，眼前是一条坑洼不平的水泥路，路边堆着些建筑废料和生锈的自行车架。路的尽头，孤零零杵着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外墙的涂料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
小楼门口倒是装了一扇还算新的玻璃门，但玻璃上沾满了油腻的指纹和灰尘，勉强能看清里面透出的昏暗灯光。门旁边挂着一块牌子，红色的油漆字已经褪色发白——“大富豪游乐城”。门口的空地上，随意停着几辆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摩托车和一辆脏兮兮的面包车。
两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图案的壮汉，正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烟。一个剃着光头，一个留着寸头，都满脸横肉，眼神像刀子似的扫着偶尔路过、行色匆匆的几个路人。
“就这儿？”秦萧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栋破楼。
周小雨也被眼前这破败、甚至有些阴森的场景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往秦萧身边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带着点颤抖：“我……我也不知道。我爸电话里是这么说的……要，要不，我再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打什么电话。”秦萧摇摇头，目光从那两个壮汉身上扫过，又快速扫视了一下小楼周围的环境——几扇紧闭的窗户，侧面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后面似乎还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来都来了，总得进去看看。你爸在电话里那怂样，估计也说不清楚。先瞧瞧里头是什么光景，摸摸底。”
他越是说得平淡，周小雨心里就越是发慌，心脏砰砰直跳。她看着表哥那副浑不在意的侧脸，又看看门口那两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壮汉，小腿肚子有点发软。
“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说话。”秦萧低声丢下一句，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那扇脏兮兮的玻璃门走去。周小雨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害怕了，连忙小跑两步，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走到离门口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坐在台阶上抽烟的那两个黑衣壮汉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四道不善的目光看了过来，牢牢锁定在两人身上。
那个光头把嘴里叼着的烟屁股“呸”一声吐到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站起身，像一堵墙似的横在门口。另一个寸头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并肩一站，几乎把不算宽敞的门洞堵了个严实。
“哎，站住！”光头先开口，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眼神在秦萧和周小雨脸上扫来扫去，尤其在看到周小雨明显稚嫩的脸庞时，眉头皱了起来，“你俩，干嘛的？”
秦萧脚步停下，脸上立刻笑了起来，他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语气热络：“两位大哥，我们……我们想进去玩玩。”他说着，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周小雨，“这是我妹妹，放暑假了，听说这儿……嗯，有点乐子，非要跟着来见识见识。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一起进去？”
光头壮汉打量了秦萧几眼，又盯着周小雨看了好一会儿，尤其是她身上的校服，然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不行。小丫头片子，没成年吧？我们这儿有规矩，不让未成年人进。要么你自己一个人进去，要么，你们俩都给我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旁边那寸头也瓮声瓮气地补充了一句，眼神带着警惕：“最近风头紧，条子查得严，别给我们找不自在。”
秦萧心里“嘿”了一声。不让未成年人进？还怕警察查？你们这儿干的什么勾当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又是高利贷又是剁手的，现在倒跟我讲起规矩了？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心里吐槽归吐槽，秦萧脸上那点为难和恳求的表情更真切了：“大哥，通融通融呗？我就带我妹妹进去转一圈，看一眼就走，保证不惹事！您看，这大老远来一趟……”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光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的，别堵在门口！你要玩，自己进去。这小姑娘，赶紧领走！”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反而惹人怀疑。秦萧脸上露出失望又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着紧张得脸都白了的周小雨，语气“遗憾”地说：“你看，人家叔叔不让你进去。得，你也别在这儿干站着了，先回去吧。我进去转两圈，玩两把就出来。”
“表……表哥！”周小雨急了，猛地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她怎么能让表哥一个人进去那种地方？
“听话！”秦萧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你不回去，在这儿等着也没用，还惹人注意。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别饿着。我这边完事了，立马给你打电话，行不？”
他一边说，一边借着转身背对那两个壮汉的姿势，飞快地给周小雨递了个眼色，嘴唇几乎不动地低声催促：“快走，按我们车上说好的。”
周小雨看到了表哥眼神里的坚持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也想起了车上“在外面等着，有情况就报警或跑”的约定。她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担心，但看着秦萧平静的眼神，那股莫名的信任感又占了上风。她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那……表哥，你……你小心点。”她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也不敢再看门口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低着头，转身快步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有些踉跄，很快就消失在一个堆着杂物的拐角后面。
看着周小雨离开，秦萧转过身，对着门口那两个依旧盯着他的壮汉咧嘴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拿妹妹没办法”的熟稔：“哈哈，不好意思啊两位大哥，小丫头片子不懂事，非要跟来。家里惯坏了，没办法，是个小跟屁虫。那我……我自己进去玩玩？”
两个黑衣壮汉没接他的话茬。光头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很浓，似乎在判断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普通、但眼神里却没多少惧色的年轻人，到底是真的来玩的愣头青，还是别的什么。
看了几秒，大概是觉得秦萧身上没什么“危险”气息，也不像便衣，才略微侧了侧身，让开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隙，朝着玻璃门里面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进去吧。
“谢谢大哥！”秦萧脸上笑容更盛，点头哈腰地道了声谢，然后从那缝隙里侧身挤了进去，推开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一股混杂着劣质香烟、汗臭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光线也瞬间暗了好几个度。
门后是一条不算长的走廊，墙壁刷着惨绿惨绿的油漆，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管，有几根还在滋滋地闪烁。走廊两边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也听不到什么动静。只有尽头处，隐约传来一些电子音乐声和机器运转的嗡鸣。
整个大厅显得异常冷清，甚至有些死气沉沉。除了机器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人说话，更没有什么想象中赌场里常见的喧哗、激动或者懊恼。
秦萧快速扫视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地方，顶多算是个幌子，或者是个入口。真正玩“大”的地方，肯定不在这儿。
嘀咕完，秦萧没再往里走，反而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了一下，朝着一个同样穿着黑t恤、正在剔牙的工作人员走了过去。
“喂，哥们，打听个事儿。这地方……就这些玩意？”他抬手指了指大厅里那些闪烁的老虎机，撇了撇嘴，“没啥意思啊。哥们我是听朋友说这边有‘局’，能玩点带劲的，才大老远跑来的。结果就这？真正的‘场子’不在这儿吧，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