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战右脚踩断一根扑上来的黑藤,剑锋横扫,将另外三根卷向脚踝的藤蔓齐根削断。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手臂抬得不高,出剑也不够干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往下掉,每一动都像从干涸的井里打水,勉强吊着一口气。
斜坡上的黑藤仍在蠕动,一根接一根地朝他缠来。远处雾中,几道黑影缓缓逼近,轮廓模糊,脚步无声。他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握紧剑柄,双目一黑一红,盯着前方。左臂肿胀未消,裂口渗出的油状液体顺着指尖滴落,落在藤蔓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右肩骨受创,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锯。背上三道爪伤虽被金光覆盖,但皮肉翻卷,血未止尽。
他知道不能再耗下去。
正要迈步冲出去,头顶空中忽然裂开一道银白色光痕,不宽,只有一指长,却刺眼得很。那光一闪而过,随即一道身影从中浮现,悬在半空,不高,也不壮,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身形半透明,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血雾,不浓,也不散,反而将四周的黑雾逼退数尺。那些扑近的黑藤触到血雾边缘,立刻停止扭动,缓缓缩了回去。远处逼近的黑影也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
林战没动,剑仍横在身前,眼神紧锁那道残魂。他见过太多幻象,有的是敌人设的局,有的是空间生出的假影,稍一松懈就会陷入死境。他不敢信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存在。
那人影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像是风吹过枯树林子:“后辈,跟我来,我能带你找到应对之法。
语气温平,没有压人之势,也没有故作高深。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浮在那里,血雾微旋,隐隐透出一股古老韵律,说不清是什么,但不让人觉得危险。
林战眉心一热。
那是鸿蒙道印的反应。
印记藏于眉心,形如残月,自重生以来从未主动示警或示好,只在吞噬道痕、修复伤体时才有感应。可此刻它却微微发烫,不是灼烧,也不是震动,而是一种温和的提示,像是在告诉他——这人无恶意,可追随。
他盯着对方看了两息。
对方没催,也没动,就那么浮着,等他决定。
林战缓缓收回剑,动作迟缓,带着防备,但终究是把武器垂了下来。他喉咙干涩,声音低哑:“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回答,只轻轻摇头,似有难言之隐。片刻后才道:“现在说不清,也来不及。你想活,就跟我走。”
林战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用多问。在这片诡异空间里,能活下来靠的不是答案,而是判断。而刚才那一瞬的感应,来自他体内最本源的力量,不是幻觉,也不是误导。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腿,往前踏了一步。
地面依旧覆盖着黑藤,但已不再攻击。他再走一步,斜坡微微倾斜,脚下有些滑,但他稳住了。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臂垂着,碰都不敢碰。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那人影见他跟上,缓缓转身,向前飘去。速度不快,刚好让他能勉强追上。血雾随行,在前方开出一条窄路,黑雾自动退开,连空气都变得清晰了些。
林战走在后面,目光始终没离开那道残魂。他不信无缘无故的帮助,也不信天上掉的机缘。可这一次,他选择信鸿蒙道印。
走了约莫十几丈,斜坡渐缓,地面开始出现碎石,不再是整片蠕动的黑藤。两侧岩壁重新凝实,虽然依旧昏暗,但至少有了边界感。头顶的雾层也稀薄了些,隐约能看到上方有极淡的光透下来,不知是天光还是别的什么。
“这条路通向哪里?”林战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通向你能活下去的地方。”那人依旧没回头,“不是终点,只是下一个节点。”
“你为何帮我?”
“因为你该活。”
“仅此而已?”
那人沉默片刻,才道:“我看不到未来,只能看到命轨。你的路还没断,所以我不该让你死在这里。”
林战没再追问。
他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这种话,说得已经算多了。
又走了一段,空气中腐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久闭的石室被打开,灰尘混着铁锈的味道。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硬,黑藤彻底消失,只剩下零星几根枯死的藤蔓残枝,像是多年以前留下的痕迹。
前方出现一道断裂的石桥,横跨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之上。桥面破损严重,有些地方只剩半截,底下漆黑一片,看不见底。风从裂缝中往上吹,带着寒意。
那人影停在桥头,没动。
林战走到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抬头看着那座桥。他知道这桥必须过,也知道这种地方最容易出问题。
“桥不稳,一次只能一人过。”那人终于开口,“你跟紧我的脚步。”
说完,他抬脚踏上第一块完整的石板。脚步落下时,石板微微下沉,但没有碎。他继续向前,每一步都踩在看似结实的位置,节奏稳定,不多也不少。
林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鸿蒙道印还在发热,热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些,像是在催促他跟上。
他深吸一口气,右脚迈出,踏上桥头。
第一块石板承受住重量,没裂。他继续走,第二步、第三步走到第五步时,脚下一块石板边缘突然崩开,他右腿一沉,整个人向前倾倒。他立即侧身,左手本能想撑地,可左臂还在渗液,根本不敢用力。千钧一发之际,他右腿猛蹬,借力跃起,险险落在下一块完整的石板上,单膝跪地,手撑剑身才没摔下去。
背后传来一声轻响,是他刚才踩裂的石板坠入深渊的声音,许久都没有回音。
他喘了口气,慢慢站直。
前方那人依旧在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仿佛知道他会过去。
林战咬牙跟上。
接下来的路他走得更小心,每一步都盯着前面残魂落脚的位置。对方似乎有意放慢速度,等他调整呼吸和节奏。桥很长,中间有三处断裂较大,需要跳跃才能通过。他靠着右腿发力,勉强跃过,落地时震得右肩剧痛,差点跪倒。
最后一次跳跃前,他停了一下。
前方那块石板明显松动,边缘已有裂纹。他抬头看前面的残魂,发现对方也是踩在这块板上,却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
“别犹豫。”那人低声说,“相信你自己。”
林战盯着那块板,眉心的印记又是一热。
他不再多想,右腿发力,纵身跃出。
身体腾空的瞬间,那块石板轰然碎裂,但他已越过断口,落在对面完整的桥面上。脚刚落地,膝盖一软,整个人踉跄几步才站稳。
他抬起头。
前方残魂已走到桥尾,正站在出口处等他。
“走过了。”那人说,“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有桥。”
林战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但没停。
当他踏上最后一块石板时,脚下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整个空间都察觉到了他们的移动。头顶的光更淡了,风也停了。四下安静得可怕。
残魂转身,面对着他,血雾缓缓流转,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像无底的潭。
“你体内的东西很特别。”他忽然说。
林战心头一紧。
“它救了你很多次,也会引来更多麻烦。”那人顿了顿,“记住,信任它,但别完全依赖它。真正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前飘去。
林战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一眼,抬脚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走入前方逐渐收窄的通道。岩壁合拢,光线全无,唯有残魂周身的血雾提供一点微光。林战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心跳上。
通道深处,有风开始流动。
他的右肩还在疼,左臂仍未恢复,背上的血还在渗。可他没停下。
他知道,只要前面那个人还在走,他就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