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师青从空间球中取出一件墨色斗篷,轻轻抖开,披在薛风禾肩上。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月光正好漫过她眼底未退的红。
于师青的手停在半空。
有什么东西在他一贯平静的眼底裂开了。
可也仅仅是一息。
他垂下眼帘,稳稳地替她拢了拢斗篷领口,将每一寸可能灌入夜风的地方都仔细掩好。
然后他抬手,在薛风禾微微怔忡的目光中,他带茧的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在她那依旧泛着微红、湿意未干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
于师青做完这个超出本分的动作,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再看她的眼睛。他只是收回手,指腹在身侧不着痕迹地捻了捻,试图捻去那一小片皮肤带来的异样的,微烫的触感。
然后,他用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对着近在咫尺的她,说道:
“没事了。”
薛风禾略微怔然,在他将要抽身离去的时候,伸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衣袖一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于师青的动作,因为这细微的牵扯,骤然顿住。
薛风禾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沾染黑红血污的袖口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捻了一下。
“对。”她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眼,望进他淡静的眼眸里,“因为有你在。”
于师青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些惯常的冷硬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他沉默地坐在她边上,肩与肩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一拳距离。
于师青重新转回头,面向无边的夜色。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带着潮湿土腥气。女孩肩上的斗篷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那一角被薛风禾勾住的衣袖,便在布料起落的间隙里若隐若现。
——一个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联结。
薛风禾没有动。她依旧勾着那片衣袖,指尖能感觉到布料下他腕骨的轮廓,坚硬,可靠,带着生命的搏动。
斗篷很好地掩盖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从任何角度看,她们都只是并肩守夜的同伴,隔着礼貌的距离。
可她知道不是。
他也知道。
月光渐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影子挨得很近,近到衣角重叠,近到分不清彼此。
——
翌日清晨。
季之遥和春阳给老婆婆留了一笔钱,道谢并解释了一番其余人为什么先走了,然后就辞别了老婆婆,来到废弃砖窑集合。
等人到齐后,薛风禾让姜芷先用幽冥鬼火,照之前于师青和龙戚抓到的村民僵尸。
在灰色火焰的照耀下,村民僵尸死前的记忆以皮影的形式投照在白布上。
——
白布上,出现一个瘦削年轻男人的剪影。他穿着多年前流行的夹克衫,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水果熟鸡等供品,正沿着一条蜿蜒山道向上走。
道路尽头,露出一座小小的、古旧的神庙。
青砖灰瓦,飞檐低垂,规模不大,庙门也窄小,仅容一人通过。门上朱漆斑驳,铜环锈蚀,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寂寥。
男人推门而入。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吱呀”声。
庙内光线更加昏暗,只有神龛前几盏油灯提供着微弱照明。一尊面容模糊、彩漆剥落的神像端坐龛中,似笑非笑,俯瞰着下方。
神像前的草蒲团上,已经跪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壮,正双手持香,低头默祷,姿态虔诚。
进门的男人显然有些意外,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略显惊讶又带着熟稔的笑容:
“尤帆哥?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你还专程跑这儿来上香?真是够虔诚的啊!”
跪拜的人闻声,脊背似乎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将手中的香稳稳地插入香炉,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转过来。
尤帆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说不上是调侃还是自嘲:
“李定波?你不也来了?还说我呢。你好歹是村里少见的大学生,比我这只读到初中就回家种地的,还迷信呢?”
李定波笑了笑,走近几步,熟练地把供品都摆在神龛前的桌上,然后也从旁边的香筒里抽出三支线香,就着桌上油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轻松的表情。
“是啊,尤帆哥,所以咱谁也别笑谁。”李定波道,“你瞧你大伯家,咱们的尤村长,日日供奉草萤神,现在日子不是蒸蒸日上,楼房修得越来越高了吗?”
尤帆道:“哼,说得好像谁没上香似的,我家烧的香也不少,结果呢?我弟前年喝酒打架,被别人打成了傻子。我妈病倒了,我爸好端端走在路上被车撞了,那混账东西还跑了,赔钱都找不到人赔。呸,真是倒霉得喝口凉水都塞牙。”
“麻绳专挑细处断啊,”李定波叹道。
“谁说不是呢?”尤帆道,“你说这到底灵不灵啊?要说是报应,我那大伯缺德事也没少干啊。我那二叔死的时候剩下的东西”
“咳咳咳,”李东波突然咳嗽起来,挥挥手,像是被香灰呛到了,“这里灰这么多,也没人清理啊。”
尤帆冷笑道:“装什么,村里人人心知肚明的事,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现在就在我大伯手底下办事,你家现在也挺走运啊,是不是也‘拜对’了路子?”
尤帆走上前,把手搭在李定波肩上:“定波啊,小时候咱们可是好兄弟啊,我尤帆没少罩着你,不然当初挨揍的可就不是尤渡,是你了。你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好哥们啊。”
李定波扬起笑脸:“尤帆哥说的哪里话,那是当然了。小时候我家里穷吃不饱,你抢来的零食都会分我们一口,还能解解馋。”
想了想,李定波道:“尤帆哥,正好我爸昨天钓到几条大鱼,还有一只大鳖,今晚上来我家吃饭吧,咱们兄弟好久没聊聊了,不来就是不给面子。”
“你小子,”尤帆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现在谁敢不给你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