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
并非视觉意义上的“看不见”,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连意识都要被冻结、同化的虚无与死寂。
没有星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甚至没有“存在”本身的确切感知。
时间失去了刻度,空间失去了边界。
只有一股冰冷的、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宇宙最古老寒夜的“虚无之风”,如同亿万根细针,穿透残破的“星尘护甲”,刺入肌肤,渗入骨髓,试图将最后一点生命的热量与意识的火花也彻底吹熄。
然后,是痛。
并非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仿佛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细胞都被无形的巨锤反复碾磨、又浸泡在腐蚀性酸液中的钝痛与灼痛。脏腑在之前的能量冲击和空间撕扯中似乎错了位,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来火辣辣的抽痛。识海一片混沌,如同被暴风席卷过的荒原,神念散乱,难以凝聚。
最后,是颠簸、震动,以及金属扭曲、断裂、刮擦的刺耳噪音,伴随着某种粘稠液体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断断续续地冲击着昏沉的意识。
林默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口中满是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电离臭氧混合着烧焦线路的焦糊味。他艰难地睁开眼,视野被一层粘稠的半透明红色遮蔽,勉强能分辨出周围是扭曲变形的金属结构和闪烁不定、随时会熄灭的幽绿应急灯光。
他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卡在主驾驶位和严重变形、向内凹陷的驾驶舱舱壁之间。身下的座椅早已扭曲断裂,尖锐的金属边缘刺破了“星尘护甲”,深深嵌入他的腰侧,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渗出。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呃”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挪动身体。骨头似乎断了几根,左臂完全不听使唤,可能是脱臼或骨折。但至少,他还活着。
“萱儿” 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他猛地扭头,不顾颈骨的刺痛,看向副驾驶位。
副驾驶位同样扭曲变形,但比主驾驶位稍好。林萱儿瘫软在座椅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脸上毫无血色,额头、脸颊有几道被飞溅碎片划出的血口,鲜血已经半凝。她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眉心那混沌莲印记也黯淡无光,只有一丝微弱的淡金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在她眉心皮肤下极其缓慢地流转、闪烁,仿佛在顽强地维持着最后一线生机。
“萱儿!” 林默心头一紧,顾不得自身伤势,右手猛地抓住旁边一根断裂的操作杆,借力狠狠一挣!
“咔嚓!” 刺入腰侧的金属片被强行扯出,带出一蓬血花,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昏厥。但他咬破舌尖,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用还能动的右臂和双腿,拼命地、一点一点地从变形的金属废墟中挣脱出来,踉跄着扑到林萱儿身边。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妹妹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有。又按住她颈侧的脉搏,跳动缓慢而无力,但确实存在。
“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林默心中稍定,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庆幸涌上,让他几乎虚脱。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他强撑着,检查林萱儿身上的伤势。除了脸上的划伤,似乎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星尘护甲”有多处破损,内衬被汗水、血迹和某种暗灰色的污渍浸透。那暗灰色污渍散发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适的冰冷死寂气息,是“凋零之种”的残留污染?还是空间乱流的侵蚀?
林默不敢怠慢,立刻从长庚指环的储物空间里取出最后两管高能营养剂,自己强行灌下一管,另一管则小心翼翼地撬开林萱儿的嘴唇,将粘稠的液体缓缓滴入她口中,并用自身微弱的灵力引导着药力化开,滋养她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内腑。
做完这些,他才有力气打量周围的环境。
“青鸢”号的驾驶舱,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金属坟墓。主控台完全损毁,水晶面板碎裂,各种指示灯要么熄灭,要么疯狂闪烁着代表故障的红色。舱壁严重变形、内凹,多处破裂,露出后面扭曲的管线和闪烁着危险电火花的能量回路。空气中弥漫着浓烟、焦糊、血腥以及那股令人不安的暗灰色污渍气息。头顶的舱体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彻底塌陷。
透过扭曲变形的舷窗裂缝向外望去,外面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怪异的黑暗。没有星辰,没有残骸,只有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缓缓流动的暗灰色“雾霭”。雾霭之中,偶尔能看到一些极其模糊、扭曲的、难以名状的阴影缓缓飘过,轮廓不断变幻,散发出令人灵魂不适的诡异波动。更远处,似乎有微弱、断续的、非自然的光源在闪烁,颜色难以描述,忽明忽暗。
这里绝不是“流萤古径”,甚至可能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宇宙空间。
是“相位潜行”将他们抛到了某个未知的亚空间夹层?还是被爆炸的能量乱流卷入了时空裂隙,坠入了某个未被记录的绝地死域?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修好‘青鸢’,至少修好通讯或者动力” 林默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喘息,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现状。“青鸢”号显然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功能,甚至可能正在缓慢解体。这里的诡异环境也绝非善地。当务之急,是确定位置,修复最基本的维生和动力,带着昏迷的萱儿离开。
他尝试连接“青鸢”号残存的内部监控和自检系统。大部分线路已断,只有几个最基础的传感器还在断续工作。反馈的信息令人绝望:能量核心彻底沉寂,输出为0;主推进器完全损毁;护盾发生器湮灭;船体结构完整性低于30,多处关键支撑点断裂,处于崩溃边缘;维生系统(循环、制氧)仅能依靠备用电池维持最低功耗,预计还能支撑三到五个标准星时。看书君 冕废跃渎
真正的绝境。
但林默眼中没有绝望。他挣扎着站起,先是将林萱儿小心地从变形的副驾驶座上抱下,平放在相对平整、没有尖锐金属碎片的一小块空地上,用自己残破的“星尘护甲”外衬撕下布条,简单为她包扎了脸上的伤口。然后,他忍着剧痛,开始检查驾驶舱内还能利用的东西。
主控台虽然毁了,但核心的数据存储模块似乎还保持着一丝微弱的能量反应,被卡在扭曲的金属框架中。林默用蛮力将其撬出,尝试用神念连接。模块损坏严重,大量数据丢失,但勉强还能读取最后一段记录——正是“相位潜行”启动到失控爆炸前的最后一刻,记录下的外部空间坐标和能量波动特征。坐标已经完全紊乱,无法定位,但那股混杂的能量特征,或许能作为辨识此地环境的参考。
他又在废墟中翻找,找到了那枚暗淡无光的“深空星核”。晶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内部的星云流转景象几乎停滞,但核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长庚的指环倒是完好,内部的储物空间和记录功能还在。
最后,他在一堆破碎的仪表板下,找到了一个巴掌大小、沾满油污、但似乎还保持完好的银色金属盒。盒子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林默将其打开,里面是几片薄如蝉翼、闪烁着微光的银白色金属箔,上面蚀刻着极其复杂、与墟皇符文风格迥异的能量回路图,旁边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和注释。
是“相位潜行”发生器的核心设计图碎片?还是“青鸢”号上某个未知设备的图纸?林默看不懂,但本能觉得这可能很重要,将其小心收起。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腰侧的伤口因为活动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他靠在舱壁上,服下最后一点止血散(从指环中找到的),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那诡异的暗灰色雾霭。
必须离开驾驶舱,探索“青鸢”号其他部分,或许能找到可用的工具、零件,或者逃生舱?虽然希望渺茫。
然而,就在他准备行动时,一直昏迷的林萱儿,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唔”
林默立刻扑到妹妹身边:“萱儿!萱儿!你醒了?”
林萱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迷茫的,过了好几息,才渐渐凝聚,看清了林默焦急而苍白的脸。
“哥”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我们还活着?”
“嗯,活着。” 林默用力点头,握住她冰凉的手,“感觉怎么样?哪里痛?”
林萱儿微微摇头,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就是没力气,头很晕,身体里面好像空了一样。” 她内视己身,脸色更加难看,“莲种本源消耗太大了,几乎枯竭心火也只剩下一点火星”
“别担心,慢慢恢复。” 林默安慰道,将最后一点高能营养剂的残液递到她唇边,“先补充体力。”
林萱儿艰难地咽下,闭目调息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睁开眼,也看向舷窗外,秀眉紧蹙:“这里是哪里?感觉好奇怪我的莲种在这里好像被压制了,感应范围变得很小,而且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看着我们。”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地方。” 林默沉声道,“‘青鸢’号快不行了,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你能感应到船体其他部分还有没有完好的区域,或者能量反应吗?”
林萱儿再次闭目,将所剩无几的心神与微弱的莲种感应结合,如同盲人探路,缓缓向外延伸。感应受到了极大的阻碍和扭曲,仿佛在粘稠的胶水中前行。片刻,她指向驾驶舱后方,通往休息室和生活区的、已经严重变形塌陷的通道:“那边深处,好像还有一点很微弱的、稳定的能量反应很纯净,不像是船体受损的能量泄漏而且,我好像还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唤’?和之前在‘流萤古径’感应到的那个很像,但更微弱,更悲伤?”
!又是“呼唤”?而且在这里?
林默心中一凛。难道他们被抛到了与那“混沌莲”相关遗迹的附近?还是说,此地本身就与那“凋零之种”或“肉云”有关?
无论如何,有能量反应,就可能有机会。
“你留在这里休息,恢复体力,我去看看。” 林默道。
“不,哥,我和你一起去。” 林萱儿挣扎着想站起,“我的莲种虽然弱,但对能量和危险的感应比你现在强。而且那‘呼唤’,可能需要我。”
见妹妹坚持,林默也不再反对。两人相互搀扶着,用找到的一截断裂的金属管作为拐杖和撬棍,开始清理通往后方通道的障碍。
通道损毁严重,多处被塌陷的金属结构堵塞,他们只能一点点挖掘、挪开。过程中,林默再次吐血,林萱儿也摇摇欲坠。但他们不敢停下,因为驾驶舱的“嘎吱”声越来越频繁,整个船体的倾斜似乎也在加剧。
大约花费了半个多星时,他们才清理出一条勉强可容一人爬行的缝隙,钻进了同样一片狼藉的休息室区域。这里受损稍轻,但也是到处破损,生活物资散落一地,被暗灰色的污渍污染了大半。
林萱儿指着的能量反应和“呼唤”,来自更深处,似乎是“青鸢”号尾部,一个在长庚指环结构图中都未曾标注的、被列为“非授权禁止进入”的隐秘隔舱。
隔舱的入口被一扇厚重的、布满了复杂封印符文的暗银色金属门封锁,门上有一个掌印区域。此刻,门上的符文大半黯淡,只有中心几个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那稳定的能量反应正是从门后传来。
“这扇门需要权限。” 林默尝试用长庚指环、自身灵力,甚至“深空星核”靠近,都毫无反应。
“让我试试。” 林萱儿上前,再次将手掌按在那个掌印上,同时催动眉心那仅存的一丝莲种本源之力。
与之前开启“莲狱”入口时类似,当她那微弱的、混合了“净化”与“守护”道韵的莲力接触掌印时,掌印周围残存的几个符文骤然亮起!一个与“莲狱”验证界面类似、但更加简洁的权限窗口弹出:
“检测到‘混沌莲’本源印记(极度虚弱)符合预设紧急访问条件(最低)”
“‘灵枢’单元,启动最低限度自检”
“请‘莲使’阁下尽快做出指示:a 维持现状;b 注入能量;c 紧急唤醒‘样本’(极度危险);d 获取单元日志。”
灵枢单元?样本?又是“莲使”?
林默和林萱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青鸢”号上,竟然隐藏着一个与“莲狱”类似的、封存着某种“样本”的隐秘单元?而且,似乎也预设了“莲使”的访问权限?长庚知道这个单元的存在吗?还是说,这单元的存在层级,甚至在长庚之上?
“选择d,获取单元日志。”林默沉声道。必须先了解情况。
界面闪烁,开始加载数据。片刻,一段简短的、带着明显机械合成音质感的日志摘要,以意念流的形式传入两人脑海:
“墟皇历终末,‘凋零之种’项目失控,‘第七莲苑’毁灭部分未受污染之莲种与相关研究样本紧急转移本单元‘灵枢’奉命封存唯一成功分离之‘未凋零莲种’活体样本(编号:曦),随‘青鸢’号撤离‘归墟之径’”
“撤离途中遭遇高维污染拦截,‘青鸢’受损,迫降于未知死寂星域边缘单元能量持续消耗,‘曦’样本活性缓慢流失”
“预设‘莲使’唤醒协议未激活等待中”
“外部能量扰动单元能量跌破临界值‘曦’样本进入深度沉眠最后记录”
未凋零莲种活体样本?编号“曦”?
林萱儿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这里面封存着一枚未曾被“凋零之种”污染的、活着的混沌莲种?!是当年“第七莲苑”毁灭时,抢救出来的希望火种?
而她的莲种感应到的“呼唤”,那悲伤而微弱的共鸣,正是来自于这枚被封存了不知多少万古的、同源的“曦”?
就在这时,主控界面再次弹出刺眼的红色警告:
“警告!!生态维持系统十星时后关闭!样本‘曦’将进入不可逆衰亡!”
“警告!检测到外部未知高维存在靠近!!距离:未知!威胁等级:高!”
“请‘莲使’阁下立即做出决断!”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