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尽管只有寥寥数捧，混杂着土石腥气与冰冷的矿物味道，但终究是水。它滋润了两人干涸欲裂的喉咙，如同一剂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强心针，让近乎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艰涩地流动，也让昏沉的意识从深深的泥沼中勉强挣扎出来，得以重新审视这片冰冷、死寂、陌生的岩洞，以及自身油尽灯枯、遍体鳞伤的绝境。
两人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喘息良久，才积攒起一丝说话的力气。他们互相协助，检查和处理身上那些相对容易触及的伤口。林萱儿忍痛，帮助林默将脱臼的左臂复位，并用从残破的“星尘护甲”内衬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配合最后一点止血散（从长庚指环中艰难取出的最后一点物资），为他腰侧那个最严重的伤口做了简单的清洁和包扎。布条很快被渗出的暗红血水浸湿，但至少减缓了失血的速度。林默也强撑着，帮林萱儿处理了她脸上和手臂上的擦伤与冻伤。
做完这些，两人都累得近乎虚脱，瘫靠在岩壁上，只有眼珠还在缓慢转动，观察着周围。
岩洞不大，结构简单，除了他们醒来的那片相对平整的区域，以及滴水石洼所在的角落，其余地方布满了嶙峋的岩石和厚厚的灰尘。顶部和岩壁的缝隙中透出的灰白色荧光，恒定而微弱，勉强提供着照明。空气冰冷沉滞，那丝类似放射性矿物的刺鼻异味始终存在，但浓度似乎并不致命，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死寂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那缓慢而规律的“嗒…嗒…”滴水声，提醒着时间并未完全凝固。
“哥，我们……还在‘流萤古径’附近吗？还是被抛到了……某个未知的星球？”林萱儿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她将“星尘护甲”内侧那个贴身口袋里的莲子“曦”小心取出，捧在手中，眉宇间满是忧虑。莲子触手冰凉，裂纹密布，那微弱的生机脉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林默摇摇头，他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他尝试回忆“相位潜行”失控、晨曦之光爆发、意识沉沦漂流前后的细节。那股温暖而浩瀚的拉扯力，似乎是“曦”在最后关头启动了某种终极协议的力量，强行将他们拖离了那片充满高维污染的绝地。但距离显然不会太近。而且，这里的环境……他顿了顿，指了指岩壁的荧光和空气，“不像是在星舰残骸内部，更像是在……某个天体，很可能是行星，甚至是颗小型天体的内部。那股异味，还有这荧光……可能是某种特殊的放射性矿物，或者地脉能量异变后的残留。”
他再次尝试调动体内力量，结果依旧。寂灭剑胚沉寂如死，连一丝回应都无。长庚的指环虽然还在，但内储物空间的存取也变得极其困难晦涩，仿佛受到了某种强大能量场或空间扭曲的干扰。只有最基本的记录和身份识别功能还能维持。他尝试用指环扫描周围环境和自身状态，反馈回来的数据断断续续，充满了干扰杂波，但隐约能看出环境辐射水平偏高，但未到瞬间致命程度；空气成分复杂，含氧量偏低，存在多种惰性气体和未知元素；重力水平稳定，与“源殇之地”和“天玑哨站”有差异，但尚在可适应范围。
“这里……不像是自然形成，有……人工开凿的迹象。”林萱儿忽然指着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岩壁底部。那里有几道非常浅的、近乎被尘埃掩埋的、笔直平行的刮擦痕迹，不像是地质活动能形成的。更远些，似乎还有几块形状相对规则的碎石，像是某种建筑材料崩塌后的残留。
林默凝神看去，确实如此。这个岩洞，可能并非纯粹的天然洞穴，而是某个古代设施（或许是墟皇时代，或许是更早）废弃崩塌后，被地质活动或时间掩埋形成的一部分。那荧光矿物，或许就是当初的能量源或某种照明设施的残余。
如果是古代设施，哪怕已经废弃崩坏，或许……能遗留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或者至少，有通往外界的通道。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能恢复行动和探索的能力。
“水……太少了。我们必须……找到更多水源，还有……吃的。”林萱儿看着那缓慢滴水的石洼，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唇。高能营养剂已经用尽，普通食物更是没有。他们现在是真正的弹尽粮绝，而且身负重伤。
“先恢复体力……一点点来。”林默沉声道。他示意林萱儿再次尝试调息，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呼吸吐纳，引导那捧水带来的微弱生机，在干涸的经脉中缓缓流转，温养脏腑。他自己也闭上眼睛，不去想寂灭剑胚，只专注于最基本的、最原始的呼吸，感受着肺部每一次扩张收缩带来的刺痛与那稀薄空气的冰冷。
时间在缓慢的呼吸与滴水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林默感觉身体的僵硬感又缓解了一些，至少脖颈和手臂可以比较自如地转动了。他再次睁开眼，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视着岩洞的每一个角落。
“萱儿，你能感应到……这荧光，还有那股异味，具体的源头和能量属性吗？”林默问道。林萱儿的净莲心火虽然枯竭，但莲种对能量的感知天赋仍在，尤其是在这种似乎与“地脉”、“矿物”相关的环境下。
林萱儿点头，再次闭目，将所剩无几的心神凝聚，如同最细微的触角，延伸向周围的岩壁，尤其是那些散发着灰白荧光的裂缝。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冰冷与惰性，仿佛触摸冻僵的死肉。但当她将感知更加深入，尝试着去“共鸣”那荧光中蕴含的、极其微弱的能量韵律时，一丝异样的感觉传来。
“这荧光……不是纯粹的光。”林萱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它里面……好像有一种很微弱、很沉滞的……‘脉动’？像是……心跳，但慢到不可思议，几乎要停止了。而且，它的能量属性……很奇怪，不活跃，带着很强的‘惰性’和‘沉寂’感，但本质……似乎不低。那股异味，好像就是这种能量自然散逸出来，与岩石中某些物质反应产生的……”
“地脉能量？而且是……近乎枯竭、陷入深沉‘死寂’状态的地脉能量？”林默心中一动。在“源殇之地”的废弃矿脉深处，他们也感应到过紊乱狂暴的地脉能量。而这里，则是另一种极端——沉寂、惰性、仿佛耗尽了所有活力，只留下最后一点维持自身“存在”的本源微光。
“对，就是‘死寂’。”林萱儿肯定道，“而且……这种‘死寂’的感觉，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有一种……压制？或者说‘安抚’？让所有活跃的能量都变得迟缓。我们的灵力恢复这么慢，可能也和这个环境有关。”
压制活跃能量？林默若有所思。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长庚指环的储物功能受到干扰，也可能意味着，外界的威胁（比如那个高维存在）如果主要依靠活跃的能量感知或行动，在这里也会受到极大限制？这算是一个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能感应到这股‘死寂’地脉的流向，或者相对……‘浓郁’一点的方向吗？”林默追问。地脉能量通常有其流转的脉络，若能找到相对汇聚或活跃（哪怕只是相对）的点，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林萱儿再次将感知扩散，这次更加专注地辨别着那微弱“脉动”的细微差异。片刻，她指向岩洞深处，那条被更多阴影和乱石遮挡的、看起来像是死胡同的方向。
“那边……‘脉动’似乎……稍微‘沉’一点？不，是更‘凝实’？感觉下面的‘死寂’地脉，好像……更‘厚’？我也说不清，但那边给我的感觉，和周围有些不同。”她的描述有些混乱，毕竟感知太微弱，环境也太诡异。
但这就够了。有异常，就值得探索。
“休息一下，等再积攒一点力气，我们……往那边看看。”林默做出决定。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必须主动寻找生机。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闭目调息，尽可能吸收着稀薄空气中的微薄灵气，并引导着体内那点可怜的水分和生机，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林默将“曦”重新小心地放入贴近心口的内袋，用体温为其保留最后一丝温暖。莲子依旧冰冷沉寂，毫无反应。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林默感觉双腿恢复了些许力气。他示意林萱儿，两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站了起来。脚下虚浮，眼前发黑，但终究是站起来了。
他们先是挪到滴水石洼边，用同样节省的方式，再次每人喝了一小捧水。石洼里的水只剩下薄薄一层底。然后，林默捡起一根相对顺手的、一端尖锐的岩石碎块当作探路杖和武器，林萱儿也找了一根短些的，两人搀扶着，开始朝着岩洞深处、林萱儿感应到异常的方向，缓慢而谨慎地移动。
脚下碎石嶙峋，凹凸不平，每走一步都需格外小心，避免滑倒或牵动伤口。灰白色的荧光勉强照亮身前数尺，更远处便是浓重的黑暗。空气中那股“死寂”的压抑感随着深入似乎略有增强，让他们的呼吸都感觉更加费力，灵力的恢复几乎停滞。
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果然看似到了尽头，是一面布满了更大裂缝、荧光也更加密集些的岩壁。岩壁下堆积着更多坍塌的碎石，隐约能看到碎石缝隙后，似乎有更大的空间？
林默用手中的石杖，小心地拨开几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缝隙。缝隙内漆黑一片，但一股更加明显的、带着陈腐尘土味的冷风，正极其微弱地从缝隙深处吹出。
有风！意味着后面有空间，而且可能不止一个！甚至可能连通着外界！
两人精神一振。林默示意林萱儿退后一些，自己则趴下身，将石杖先伸进去探了探，确认没有突然的落差或危险，然后才艰难地侧着身，一点一点地向缝隙内挤去。
缝隙很短，只有不到一丈。当他从另一端挣扎着爬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里是一个比之前那个岩洞大了数倍、也更加“规整”的空间。地面相对平整，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四周的岩壁上，那种灰白色荧光矿脉分布得更加广泛，甚至在一些地方形成了类似灯带般的连续光纹，虽然依旧黯淡，但足以照亮大部分区域。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已经干涸的、大约丈许见方的池子，池壁由整齐的暗青色石块砌成，边缘还雕刻着一些模糊的、风格古朴的纹路。池底堆积着厚厚的灰白色粉尘，不知是干涸的沉积物还是灰尘。
而在空间的另一侧，靠墙的位置，赫然摆放着几张低矮的、同样由石头粗糙雕凿而成的平台，看起来像是石床或工作台。平台上空空如也，覆盖着厚厚的尘埃。石床旁边，还有一个倾倒的、同样石质的柜子状物体，已经碎裂。
更重要的是，林默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空间最深处，那面最为平整的岩壁。
岩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永不褪色的颜料，描绘着一幅……壁画！
壁画的内容并不复杂：中央是一株线条简练、却透着古朴道韵的植物，形态有些像莲，又有些像未开放的蕨类，扎根于下方的波浪线条（代表大地或能量？）之中。植物的上方，描绘着几颗星辰，星辰之间用细线连接。而在植物的根须部位，延伸出数条更加粗壮、扭曲的线条，深深扎入下方的“大地”深处，那些线条的末端，呈现出一种螺旋向内收缩的奇异图案，仿佛在描绘能量的汇聚与……沉淀？或者，是“死寂”？
整幅壁画散发着一种苍凉、古老、以及试图阐述某种“地脉”与“天象”联系（或者说禁锢？）的意蕴。壁画的风格，与墟皇时代的符文艺术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加原始、粗犷。
这里，果然是一处古老的、与地脉研究或某种仪式相关的遗迹！而且看规模和规制，似乎并非民用，更像是某个小型研究站或前哨。
“哥，你看那边！” 刚刚从缝隙中钻出的林萱儿，忽然指着干涸池子旁边，一处被碎石半掩的地面。那里，似乎有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同样有着人工修整的痕迹，还有几级粗糙的石阶隐约可见！
通往更深处的路！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但林默的心，却提得更高。在这种未知的古老遗迹中，越是深入，可能意味着越接近当年的核心，也越可能遭遇未知的危险——无论是残留的机关，还是被时间掩埋的其他什么东西。
他回头，与妹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没有退路，唯有前行。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