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道种”深处的信息洪流与墟皇遗言带来的沉重真相中抽离,回归现实的刹那,林默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掏空后又重新灌满了冰冷的铅。每一寸骨骼、每一缕肌肉、每一条经脉,都残留着与“渊”对抗时的撕裂痛楚和过度透支后的虚脱无力,但更深的,是一种源自灵魂的、近乎冻结的沉凝。
墟皇的布局,父母的牺牲,“归墟计划”的全貌,三百年的期限这些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中反复灼刻,带来剧痛的同时,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冰冷的目标。
“哥!哥你感觉怎么样?你别吓我!” 林萱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双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似乎想从他身上汲取温度,又像是怕他再次倒下。
林默缓缓转动眼珠,对上了妹妹那双红肿、布满血丝却盛满惊惶与担忧的眼睛。她的脸色比自己好不了多少,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只有对他的关切炽热依旧。她怀中的莲子“曦”静静地躺着,表面裂纹密布,再无一丝光泽与生机脉动,如同一枚真正的、死寂的石头。
“曦”…为了唤醒母亲残留意识,为了支持他战斗,耗尽了最后一点本源生机。
父母…一个永眠于此,一个与这冰冷的法阵、恐怖的“门”和“渊”隙死死绑定,生机如同风中残烛。
而他们,刚刚知晓了一切,背负起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却必须去完成的使命。
“我…没事。” 林默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他挣扎着,在妹妹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目光扫过周围。
黯淡的“镇渊之枢”法阵依旧在缓慢运转,只是光芒比之前更加微弱,许多符文线条彻底熄灭,残存的也明灭不定,显然在与“渊”的对撼中受损严重,维持艰难。核心的混沌能量漩涡缩小了近半,流转迟滞,散发出的寂灭道韵也淡薄了许多。漏斗内壁上,母亲叶婉蓉那缕淡金色的意识侧影,比之前更加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只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带着无尽眷恋与悲伤的意念波动,固执地萦绕在那里,证明着她的“存在”。
而在不远处的法阵边缘,父亲林震岳的遗骸,依旧保持着倚墙静坐的姿势,低垂着头,无声地诉说着最后的守护与无力。
一切都与昏迷前一样,却又仿佛全然不同。因为真相的帷幕已被彻底揭开,每一处景象,都镀上了一层名为“宿命”与“代价”的冰冷釉彩。
“萱儿,”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气血与更复杂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墟皇陛下…在‘道种’里,留下了最后的留言。关于一切…的真相。”
林萱儿身体一颤,睁大了眼睛,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紧紧抓住哥哥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林默没有隐瞒,用最简洁、最清晰的语言,将墟皇告知的关于“门”的来历、“渊”的本质、“镇渊之枢”的作用、父母成为“枢机”的前因后果,以及墟皇真正的“归墟计划”和留给他们的“三百年期限”与终极任务,一一讲述出来。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唯有在提及父母的选择与牺牲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被强行冰封的剧烈痛楚。
林萱儿听着,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到悲愤、痛苦,再到最后,泪水无声流淌,眼神却一点点变得空洞,继而又缓缓燃起一种与林默眼中相似的、冰冷而坚定的火焰。当听到母亲最多只能再支撑三百年,而他们必须在三百年内拥有足够力量重返此地、进入“门”后执行最终任务时,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所以…爸妈他们…从很早就…被选中了?妈妈她…是自愿的…也是被迫的…” 林萱儿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而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一切…就必须…必须去完成?”
“嗯。” 林默重重点头,目光如铁,“没有退路。为了爸妈,为了墟皇陛下的托付,也为了…这方天地不被‘渊’彻底吞噬。”
他看向那缕母亲的意识侧影,又看向父亲的遗骸,缓缓道:“但在离开之前…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林萱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到父亲林震岳的遗骸前。遗骸保持着最后的姿态,那本笔记和损坏的记录仪还散落在一旁。林默沉默地,一件一件,极其轻柔地,将父亲的遗骸整理好——抚平破损制服的褶皱,将低垂的头颅微微扶正,让他仿佛只是靠着墙壁,陷入了永恒的、平静的安眠。然后,他将那本记载了父母最后探索与绝望的笔记,以及那个记录了母亲最后影像与叮嘱的记录仪,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长庚指环中最安全的位置。这是父母留下的,除了生命与期望外,最珍贵的遗物。
做完这些,林默后退一步,与林萱儿并肩站立。两人看着父亲静坐的遗骸,沉默良久。
没有眼泪,没有嚎啕。极致的悲痛,仿佛已经被沉重的真相与责任压缩成了最坚硬的核,沉在心底最深处。
“爸,” 林默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都知道了。您和妈妈…做得够多了。剩下的路…该我们走了。”
“您…在这里,看着妈妈,也…等着我们。” 林萱儿的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等我们…变得足够强大,等我们…找到办法,一定会回来!接妈妈回家!也让您…可以真正安息!”
他们对着父亲的遗骸,深深鞠躬。这一礼,告别过往的懵懂追寻,也立下未来的血誓承诺。
然后,他们转身,走向漏斗内壁,走向母亲那缕淡金色的意识侧影。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缕意识的微弱与飘摇。它仿佛随时会彻底融入法阵的光流,消散于无形。母亲残留的意念波动,传递来的只有无尽的疲惫、深沉的悲伤,以及…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对儿女的眷恋与担忧。
“妈…” 林萱儿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虚影,却又怕自己的举动会加速它的消散,手僵在半空,颤抖不已。
林默也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强忍着,将意识沉入丹田,与“道种”沟通。得到墟皇最终权限解锁、完全融合后的“道种”,似乎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更加精细的操控能力。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精纯温和的、融合了自身寂灭道韵与一丝源自“道种”本源的寂灭生机的灰蒙光晕,缓缓渡向母亲的意识侧影。
“妈,是我们,小默和萱儿。” 林默用神念,将声音直接送入那缕意识之中,无比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最脆弱的梦境,“我们…要暂时离开了。”
灰蒙光晕轻轻包裹住淡金色的侧影。那侧影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清晰了一丝,传递来的意念波动,也多了一分“清醒”与“关注”。
“我们知道了…所有的事。墟皇陛下的计划…三百年的时间…” 林默继续传达着意念,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对不起…我们现在…还太弱,救不了您…也完成不了陛下的托付。”
“但您放心,” 林萱儿也凑近,用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神念说道,“我们一定会变强!变得很强很强!我们会去找混沌莲的完整传承,会领悟墟皇陛下留下的所有力量!三百…不,不用三百年!我们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找到办法,把您从这里…平安地带出来!”
母亲的意识侧影,再次剧烈波动起来,淡金色的光芒努力地、微弱地闪烁着,传递出一股复杂到极点的意念洪流——那是欣慰,是不舍,是担忧,是骄傲,是无穷无尽的爱,以及…最后一丝,微弱却清晰的、仿佛用尽所有力气凝聚的“叮嘱”与“期盼”:
“活…下去…”
“一…起…活…下去…”
“不…要…急…,稳…住…”
“等…你…们…”
意念至此,再也无力为继,侧影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得模糊、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只有那最后一点执着的、对儿女的眷恋,如同不灭的星火,依旧顽强地闪烁着。
“妈——!” 林萱儿泣不成声,想要扑上去,被林默死死拉住。
“我们会的,妈。” 林默闭上眼睛,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与潭心那一点炽热的星火,“等我们回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那缕即将消散的意识印记,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入灵魂。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
“萱儿,我们走。”
“走?哥,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林萱儿擦去眼泪,茫然地看着周围。来时的光芒回廊早已消失,他们身处法阵核心,四周只有缓缓旋转的黯淡符文与那通往未知深渊的混沌漩涡。
“用‘道种’。” 林默沉声道。他再次沟通“道种”,将心神沉入其中。墟皇留下的最终信息中,包含了对“门”和“镇渊之枢”法阵的详细操控法门,其中自然包括…在不破坏法阵稳定性的前提下,临时开启一个“出口”的方法。
他引导着“道种”的力量,与前方那混沌色的“控制核心”再次连接。这一次,不再是深度解析,而是进行一个特定的、预设的“指令”操作。
“权限确认…‘薪火’传承者,林默…”
“指令接收…启动‘紧急脱离协议’…”
“‘道种’能量引导中…定位最近稳定空间坐标…”
“警告:此操作将消耗‘道种’部分本源能量,并可能导致脱离点产生短暂空间扰动…”
“是否确认?”
“确认。” 林默毫不犹豫。
“嗡——!”
“道种”再次光芒大放,但与之前战斗时不同,这次的光芒更加凝聚、有序,化作一道稳定的光束,注入“控制核心”。核心处的混沌能量漩涡微微一滞,随即,在漩涡的边缘,靠近林默他们来时的方向,空间开始扭曲、折叠,一个仅有数尺方圆、内部流淌着不稳定银白色光芒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门户”,缓缓成型。
门户的另一侧,隐约可见熟悉的、布满尘埃与残骸的金属回廊景象——那是他们进入法阵核心前经过的地方。
“走!” 林默拉起妹妹,毫不犹豫地冲向那扇银白色的门户。
在没入门户的最后一刻,林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沉寂、黯淡、却镇压着无尽恐怖、囚禁着母亲、安眠着父亲、也承载着墟皇最后希望与托付的“门”内核心。
父亲静坐的遗骸,母亲微弱闪烁的意识侧影,缓缓旋转的黯淡法阵,深邃的混沌漩涡,以及漩涡深处那道被暂时击退、却依旧虎视眈眈的“渊”隙
一切景象,连同那沉重如山的真相与责任,一起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光影流转,空间转换。
轻微的眩晕感后,脚踏实地。冰冷、干燥、带着尘埃与金属锈蚀气味的空气涌入鼻腔。他们回到了那条巨大的、通往“门”外的金属回廊之中。身后,那扇银白色的门户无声无息地闭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廊依旧死寂,墙壁上暗金色的晶体光芒黯淡,照不亮深远的黑暗。远处,是他们来时与幽蓝守卫激战留下的痕迹,以及更远处,那个他们进入“门”内世界的、被“道种”打开的入口方向。
出来了。
暂时…离开了那座名为“真相”与“责任”的囚笼,却也背负着它,走向了更加广阔、却也更加凶险未知的…归途。
林默站稳身形,感受着体内空乏的经脉与沉重伤势带来的阵阵虚弱,但丹田中,“道种”散发着恒定而内敛的光芒,寂灭剑胚静静悬浮,虽然同样黯淡,却多了一份历经淬炼后的沉凝。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眼神却已截然不同的妹妹,又望向回廊深处,那通往“门”外、通往星海、通往他们必须返回的“星盟”的方向。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萱儿,”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回廊中轻轻回荡,“我们…回家。”
然后,去找到力量,去完成…那场与“渊”、与命运、与时间的…终极对决。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