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弥漫着岁月尘埃与淡淡血腥气的金属回廊,如同巨兽的肠道,在黯淡晶体光芒的映照下,向着深邃的黑暗蜿蜒。身后,是刚刚诀别、镇压着无尽恐怖与至亲的“门”内核心;前方,是漫长、未知、且必然充满艰险的归途。
林默和林萱儿互相搀扶着,在遍布残骸与战斗痕迹的回廊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牵动着尚未愈合的内外伤势,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与虚脱感。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不仅是物理上的低气压,更是心头那沉甸甸的真相与责任带来的无形重压。
“哥,我们的穿梭艇…” 林萱儿喘息着,望向回廊深处,他们来时的方向。那艘勉强修复、经历了与“渊”对抗余波冲击的“星梭”,此刻状态恐怕比他们更加糟糕。
“先过去看看,如果完全损毁…” 林默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回廊两侧那些巨大的、风格各异的残骸,“就找找有没有其他还能用的…代步工具。”
墟皇留下的信息中,有关于这条回廊的部分记载。这里是“门”的“缓冲区”或“防御回廊”,堆积着漫长岁月中,试图闯入或逃离“门”的各种存在的遗骸与造物碎片。其中或许有来自“门”的原主人——那个湮灭纪元的遗物,有墟皇时代前来探索、修复或镇守的星穹卫留下的痕迹,甚至可能有更早或更晚的其他文明造物。在墟皇的信息碎片中,林默曾瞥见一些关于这条回廊中可能存在的、仍保有部分功能的古老传送装置或小型载具的模糊标注,但具体位置和状态未知。
希望渺茫,但总好过在虚空中漂流等死。
两人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在巨大的骨骼化石、扭曲的金属构件、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残破造物间穿行。回廊并非一成不变,部分区域在之前的能量冲击中结构发生了变化,出现了新的坍塌和堵塞,他们不得不绕行,甚至冒险从一些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残骸下方钻过。
途中,他们再次遭遇了零星的袭击。并非之前那种完整的幽蓝守卫,而是一些更加原始的、仿佛由回廊本身“排泄”出的、由尘埃、金属碎屑和残留能量凝聚而成的低级能量体或小型构装体。这些袭击者力量不强,但胜在隐蔽和烦人,仿佛这座沉寂的“门”在用最后的、本能的排斥反应,驱赶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林默没有再轻易动用“道种”的力量。与“渊”对抗和开启脱离门户消耗了“道种”不少本源,此刻它需要沉寂恢复。他仅凭恢复了一小部分的寂灭剑意,配合着林萱儿勉强凝聚的净莲心火,艰难地击退或避开这些骚扰。每一次动手,都让他们的伤势雪上加霜,气息更加萎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就在林萱儿几乎要支撑不住,林默也感到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终于出现了熟悉的景象——那处他们停放“星梭”穿梭艇的相对空旷区域,以及…那艘静静停靠在巨大岩石阴影下的、外表布满修补痕迹和新增焦黑损伤的梭形飞船。
它还在!没有在之前的能量冲击中彻底解体!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如果能称之为“快”的话)靠了过去。
靠近后才发现,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穿梭艇尾部那个本就受损的推进器喷口彻底扭曲、熔结在了一起,显然无法再工作。艇身多处新增了严重的撕裂伤和能量侵蚀痕迹,外壳上临时修补的金属板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焦黑扭曲的管线结构。最致命的是,穿梭艇的舱门似乎因为结构变形而卡死了,只留下一条缝隙,无法正常开启。
“能…修吗?” 林萱儿看着这艘破铜烂铁,声音发苦。
林默没有回答,他强撑着,将手贴在冰凉的、布满划痕的艇身上,将微弱的神念探入其中,检查内部状况。能量回路大面积烧毁,主控系统彻底离线,维生系统时断时续,只有最基础的、依靠独立电池的应急灯还在闪烁。好消息是,结构主框架似乎没有完全断裂,而且…艇内似乎没有因为能量冲击而引发殉爆或严重泄漏。
“修不了。” 林默收回手,脸色难看地摇头,“我们没有零件,没有工具,也没有…时间了。” 他自己的身体和妹妹的状态,都已经到了极限,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充满压抑和危险的回廊,找到一个相对安全、有稳定能量和资源的环境休养恢复。
他抬头,目光扫视周围堆积如山的残骸。墟皇信息碎片中,关于“可能存在的传送装置”的标注区域…似乎就在这附近?
“找找看,附近有没有…类似圆形平台,或者镶嵌着特殊晶体和符文的…结构。” 林默一边说,一边开始忍着剧痛,在穿梭艇周围的残骸堆中仔细搜寻。林萱儿也强打精神,在另一侧寻找。
或许是命运(或墟皇的布局)终于显露出一丝残酷的仁慈。在搜寻了约一炷香时间后,林萱儿在一块倾斜的巨大金属板下,发现了一个被半掩埋的、直径约三丈的圆形金属平台。平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但依稀能看到边缘处镶嵌着一圈已经黯淡无光、与“门”和法阵风格迥异的、更加细密的银白色符文。平台中心,有一个凹陷,形状…似乎与某种制式的能量核心契合?
“哥!这里!” 林萱儿喊道。
林默立刻赶过去,拂去平台中心的尘埃,露出下面的结构。那是一个标准的多接口能量槽,旁边还有几个简单的、带有推杆和旋钮的机械控制装置。风格…与星盟早期的某些超远程传送阵的基座有些相似,但更加古朴,符文体系也完全不同。
是传送阵!而且看样子,并非“门”的造物,更像是后来者(很可能是墟皇时代或更早的探索者)为了方便往返,在这里设立的“中继点”或“撤离点”!只是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是否还能运转,又通往何方。
“试试看。” 林默没有犹豫。他从长庚指环中,取出了几块在“乙三前哨”储备库中找到的、品相相对完好的高纯度能量晶石(墟皇时代通用规格)。这些晶石原本是准备用于穿梭艇或维修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按照平台能量槽的接口样式,小心地将晶石嵌入。当最后一块晶石就位时——
“嗡……”
平台边缘那一圈银白色的符文,极其艰难地、断断续续地,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光芒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明灭不定,显然能量供应极其不稳定,平台的运转状态也堪忧。
控制台上的几个指示灯也挣扎着亮起,投射出一副极其模糊、布满雪花噪点、且残缺不全的星图虚影。星图上,只能勉强辨认出少数几个光点,其中大部分黯淡无光,代表失效。只有一个距离似乎非常遥远、光点也微弱到极致的绿色标记,还在极其缓慢地闪烁着。
“这是…传送坐标?通往哪里?” 林萱儿凑近,看着那模糊的星图。星图的标识体系与现在的星盟通用星图差异很大,难以准确识别方位。但那个绿色光点所在的星域轮廓…隐约与星盟版图中,靠近“归墟之径”外围、一个名为“灰烬星域”的边缘区域有几分相似?
“灰烬星域”…林默心中一动。那是星盟早期探索时期命名的一片荒芜星域,资源贫乏,环境恶劣,只有少数几个废弃的科研前哨和资源观测站,早已被星盟主流遗忘。如果这个传送阵的目的地真的是那里…虽然偏僻荒凉,但至少…应该脱离了“门”的直接辐射范围,回到了相对熟悉的星盟疆域内?
“坐标不明,状态极差,传送风险…极高。” 林默看着那明灭不定的平台光芒和模糊的星图,做出了判断。以这传送阵现在的状态,进行超远程传送,最大的可能是能量不足导致传送失败,两人被抛入未知空间乱流,尸骨无存;或者传送发生偏差,落入恒星、黑洞或其他绝地;就算侥幸成功抵达目的地,也难保不会因为空间震荡而伤上加伤,甚至直接死在传送过程中。
但是…留在这里,同样是死路一条。他们等不起穿梭艇的修复(如果能修复的话),也无力再探索寻找其他出路。
“我们没有选择。” 林默看向妹妹,眼中是别无退路的决绝。
林萱儿看着哥哥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明灭不定的传送阵,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紧紧抓住了哥哥的手臂:“哥,我跟你一起。”
没有更多言语。林默再次检查了一遍能量晶石的连接,然后深吸一口气,拉着妹妹,踏上了那光芒闪烁不定的圆形平台,站在了中心位置。
他伸手,握住了控制台上那个标注着“启动”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推杆。触手一片冰凉。
“启动!”
他用尽全力,将推杆猛地推到底!
“咔哒!嗡——!!!!”
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与能量过载的尖啸同时爆发!平台边缘的银白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眼欲盲的光芒,整个平台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嵌入的能量晶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龟裂!模糊的星图上,那个绿色的目标光点疯狂闪烁,然后骤然拉近、放大!
空间开始疯狂地扭曲、折叠!剧烈的撕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要将两人的身体和灵魂都撕成碎片!林默只来得及将妹妹死死护在怀中,将体内最后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寂灭剑胚,在体表形成一层薄到极致的灰金色光膜,同时疯狂沟通“道种”,试图稳定周围紊乱的空间波动。
“轰——!!!”
视野被无尽的、混乱的银白与黑暗交织的光芒彻底吞没!意识在恐怖的空间撕扯与能量乱流冲击下,迅速沉向黑暗的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
刺痛。
还有…某种规律而单调的、仿佛金属结构在轻微应力下发出的“吱呀”声。
林默的意识,如同沉在冰海深处的溺水者,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浮起。率先恢复的是身体的感知——无处不在的剧痛,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重力。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的、布满了粗大管道和锈蚀金属结构的低矮穹顶。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机油、锈蚀和某种陈腐的有机质气味。身下是冰冷粗糙的金属网格地面,硌得人生疼。
这里…不是传送平台,也不是“门”内的回廊。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稍微一动就牵扯起钻心的疼痛,尤其是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搓。他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哥!你醒了!” 旁边传来林萱儿虚弱却充满惊喜的声音。
林默艰难地转头,看到妹妹就躺在自己身旁不远处的金属地面上,同样脸色惨白,嘴角带血,气息微弱,但眼睛睁着,正关切地看着他。她似乎也尝试动过,但同样没能坐起来。
“这…是哪里?” 林默声音嘶哑地问,目光迅速扫视周围。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空间不大的金属舱室或者维修管道间。四周是锈迹斑斑的金属墙壁,布满了裸露的管线和早已停止工作的仪器接口。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几盏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应急灯。舱室一角,堆放着一些破损的工具箱和锈蚀的零件。空气循环系统似乎还在最低限度运行,发出沉闷的嗡鸣,但空气依旧污浊不堪。
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看到那个圆形传送平台。显然,传送过程并不稳定,他们没有被准确传送到预设的目的地(如果那星图显示的是目的地的话),而是…被随机抛到了这个未知的、似乎是某艘大型星舰或空间站内部的、废弃角落。
“不…知道…” 林萱儿喘息着回答,“传送…最后…空间乱流很厉害…我…好像看到平台炸了…然后…就掉到这里了…”
传送阵果然彻底损毁了。他们能活着掉到这里,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先…检查伤势,恢复体力。”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尝试调动体内力量,寂灭剑胚黯淡无光,沉寂在丹田深处,只有极其微弱的感应。“道种”也陷入了深度的沉寂,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表明其并未消散。灵力涓滴不存,经脉多处断裂淤塞,外伤内伤都严重到了极点。妹妹的状态恐怕也差不多,甚至更糟,因为她最后几乎耗尽了莲力本源来维持与母亲意识的连接和支持自己。
两人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连从指环中取物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只能凭借意志,强行运转各自功法中最基础的、无需灵力也能缓慢进行的吐纳法门,吸收着空气中稀薄到近乎没有的游离能量,试图先稳住伤势,恢复一丝行动力。
时间在痛苦与沉寂中缓慢流逝。应急灯的光芒忽明忽灭,将两人的影子在锈蚀的墙壁上拉长、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林默终于积攒起一丝微弱的气力,艰难地挪动手指,从长庚指环中,取出了最后两管在“乙三前哨”带出的高能营养剂。他用颤抖的手,将一管递给妹妹,自己则费力地拧开另一管,将粘稠的液体灌入喉咙。
营养剂入腹,迅速化作温和的能量流,滋润着干涸的细胞。虽然无法治愈严重的伤势,但体力与精神都恢复了一丝。
“能动吗?” 林默看向妹妹。
林萱儿点了点头,同样服下了营养剂,脸色稍微好看了那么一丝。两人挣扎着,互相搀扶,极其缓慢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起来,背靠着锈蚀的墙壁坐下。
“必须先弄清楚我们在哪,然后…找到离开这里,返回星盟核心区域的办法。” 林默喘息着,开始观察这个狭小的舱室。舱室没有明显的标识,只有一扇紧闭的、锈死的金属舱门。门旁的电子锁面板早已黯淡损坏。
“看这里。” 林萱儿忽然指向舱室角落,一堆零件下方,露出一角褪色的铭牌。
林默挪过去,拂去铭牌上的灰尘。铭牌上,用一种古老的、略带磨损的星盟通用语字体写着:
“‘守望者’号…” 林默低声重复,脑海中迅速搜索着相关的记忆。他对星盟的星舰历史了解有限,但“深空科研舰”这个类别,以及“守望者”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好像是星盟早期、在“归墟之径”计划实施前后,建造的几艘用于长期深空观测和前沿科学研究的特种星舰之一?后来似乎因为某些原因失联或退役了?
他们竟然被传送阵抛到了一艘失联(或废弃)多年的早期星盟科研舰内部?而且看这破败的样子,这艘船显然已经废弃了不知多少岁月,甚至可能已经是一艘漂流在宇宙中的“幽灵船”了。
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他们似乎回到了星盟的造物内,至少环境相对“熟悉”(虽然是废弃的)。不幸的是,一艘废弃多年的深空科研舰,其内部环境、能源状况、潜在危险,都是未知数,而且,它现在位于何处?是否还在“灰烬星域”?还是漂流到了更危险的区域?
“得…出去看看。” 林默咬牙,再次尝试推动那扇锈死的舱门。门纹丝不动。他又尝试用工具撬,但此刻力气不足,工具也难以撼动厚重的金属。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
“嗤…啦……”
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老旧广播受到干扰的电流杂音,忽然从舱室顶部的某个破损的通风管道口隐约传来!杂音中,似乎…夹杂着某种有规律的、低沉而模糊的…敲击声?或者…是某种设备仍在最低限度运转的规律噪音?
这艘“幽灵船”…似乎…并不完全“死寂”?
林默和林萱儿同时抬头,看向那个黑漆漆的通风口,心中警惕骤升。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