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触感,并非虚无,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绝对的、沉重到让灵魂都要凝固的“在”。仿佛整个人被投入了一片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下沉趋势的黑暗粘稠的海。身体的剧痛、寒冷的侵蚀、失血的虚弱……所有属于“生”的感知,都在这沉沦中迅速远去、模糊,化作遥远背景中一些无关紧要的噪音。
这就是……死?
意识的最后一点余烬,在黑暗的核心微弱地闪烁着。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与……解脱?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刺破永夜的第一缕顽固的光,在那余烬中挣扎亮起。
不能……就这样……结束……
前哨的能源……即将耗尽……
父亲的托付……母亲的等待……墟皇的“归墟”……
一个个画面,一段段记忆,在沉沦的黑暗中被强行点亮,如同暴风雪中一盏盏即将熄灭的孤灯。妹妹泪流满面却坚定的眼神,父亲笔记中那些沉重的文字与最后的签名,母亲在莲花平台上苍白静卧的面容,墟皇留言中那决绝的“三百年”期限……还有,“门”内那只冰冷“眼眸”的注视,“渊”隙中传来的混乱恶意,“守望者”怪物的嘶鸣……
所有的牵挂,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危机,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不再是压垮他的重负,而是化作了一根根无形的、坚韧到极致的丝线,从那无边的黑暗与沉沦中垂下,死死地、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住了他即将彻底散去的意识,将其从那绝对的虚无倾向中,一点一点地、艰难无比地……“拽”了回来!
同时,丹田深处,那点因吸收了原始能量晶矿爆炸余烬、畸变怪物死亡气息、以及他自身濒死本源而重新点燃的灰蒙星火,开始了一种奇异的、缓慢而持续的“燃烧”。
这燃烧,没有温度,没有光热,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仿佛在吞噬“死亡本身”的“汲取”感。它以林默破碎的身体为炉,以周围散逸的能量余烬、怪物残骸的混乱本源、乃至这片冰原无尽岁月积淀的死寂与寒冷为薪柴,进行着一种违逆常理的、将“终末”与“死寂”转化为维系一点“存在”的诡异过程。
寂灭剑胚静静悬浮在那点灰蒙星火中心,不再是之前那种与外界隔绝的沉寂,而是仿佛成了这个“逆向燃烧”过程的“炉心”与“转化器”。丝丝缕缕的、难以察觉的灰色气流,从四面八方被抽取、汇聚,经过剑胚的“淬炼”,化作一种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带着“终结”与“修正”意味的奇异能量,极其缓慢地滋润着他干涸崩坏的经脉,修补着那些最致命的创口。
这不是治愈,不是生机的焕发。这更像是……一种“固化”,一种“锚定”。将他即将彻底崩解的“存在”,强行锚定在“未完全死亡”的状态,并以周围的“死亡”与“终末”为材料,对其进行最基础、最粗糙的“修补”与“维系”。
痛苦依旧存在,甚至因为意识的重新清晰而变得更加尖锐。但这痛苦,不再是走向毁灭的信号,而是“仍然存在”的证明。
时间在这种诡异的状态下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很久。
林默感到自己的意识,终于重新与那具破碎的身体建立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联系。他“感觉”到了冰雪压在身上的沉重与冰冷,“感觉”到了肋骨处传来的、被某种冰冷能量强行“粘合”住的、依旧存在但不再继续恶化的剧痛,“感觉”到了心脏极其微弱、却依旧在顽强跳动的搏动。
他还活着。以一种远超常理、近乎奇迹的方式,活着。
他尝试着,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一片模糊,充斥着血污和冰晶。头顶是依旧昏暗、翻涌着雪沫的天空,风声依旧凄厉。地震的余波似乎已经平息,周围是一片狼藉的崩塌冰层和碎石。能量爆炸的中心,留下一个焦黑的、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浅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和能量灼烧后的怪味。
那几只畸变怪物不见了踪影,只在不远处的冰面上,留下几滩正在迅速冻结的、混杂着暗红色粘液和金属碎屑的污迹,以及几截断裂的、仍在微微抽搐的金属触手。
它们退走了。或者说,被重创后暂时退却了。
林默没有立刻动。他静静地躺在冰雪中,感受着体内那种奇异的、冰冷的“燃烧”与“修补”。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沉入丹田,“看”向那点灰蒙的星火和其中的寂灭剑胚。
与之前不同,此刻的剑胚,给他的感觉不再仅仅是一件“兵器”或“力量源头”,而更像是……一个“锚点”,一个“转化核”,一个他与“寂灭”之道、与周围“死亡”与“终末”的……“交互界面”。
墟皇的寂灭之道,追求的是理解、掌控、乃至引导万物归于终结。但此刻,在亲身经历了濒死,并以这种诡异方式“汲取死亡”维生后,林默对“寂灭”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本质的理解。
“寂灭……不仅是终点的宣告……” 一个念头,如同冰层下流淌的暗河,在他心中清晰地浮现,“它本身,就是一种‘状态’,一种‘规则’,甚至……一种‘资源’。”
“万物终将走向寂灭,这是不可逆的‘道’。但在走向寂灭的过程中,在‘死亡’本身之中,依旧蕴含着……维系某种‘存在’的可能?只是这种‘存在’,已经与常规的‘生’截然不同……”
“就像这些畸变怪物……它们是‘错误’的,是被污染扭曲的‘生’。它们的‘死亡’,它们散逸的混乱本源……对于正常生命而言是毒药,但对于同样立足于‘终末’与‘修正’的寂灭之道而言……或许,可以是……‘养料’?”
“以‘错误’与‘混乱’的终结,来维系对‘错误’进行‘修正’的力量的存续……这就是……墟皇陛下当年未曾明言,或许也未曾完全实践的……‘寂灭’的另一面?”
“不是单纯的毁灭,而是……对‘不应存在之延续’的‘强行终结’与‘有限利用’。”
明悟如同清冽的冰泉,冲刷过他的意识。丹田中,那点灰蒙星火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理解,微微一亮,燃烧的效率似乎提升了一丝。同时,他感到自己与“道种”那一直若有若无的联系,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了。不是力量的传递,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道韵”层面的共鸣与……“认可”?
墟皇留下的“道种”,是其寂灭之道的结晶。而此刻,林默在绝境中以自身生命为实验场,隐约触摸到的这条“以终结养终结,以修正御混乱”的道路,似乎……与“道种”深处的某种本质,产生了更深的共鸣。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手指。动作微小,却牵动全身伤口,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的眼神,却在这痛楚中,变得越发冰冷、沉静、清晰。
不能再躺下去了。体内那点灰蒙星火的燃烧,维系的是一种极其脆弱的、类似“生与死边界”的状态。他需要更多的“薪柴”——更多的能量,或者……更多的、类似那些畸变怪物的、充满“错误”与“混乱”的“死亡本源”。
而眼前,就有。那几滩正在冻结的怪物残骸污迹。
他咬着牙,用尚能动弹的右手,抓住身边一块碎冰,支撑着,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冰雪掩埋中挣扎出来。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轻响和难以忍受的剧痛,但他的意志,如同经过淬火的寒铁,没有丝毫动摇。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挪到了最近的一滩污迹旁。那暗红色的粘液已经冻结了一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旁边,一截断裂的、仍在微微抽搐的金属触手,仿佛感应到了他的靠近,竟然猛地一弹,末端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红光!
还没死透!
林默眼中厉色一闪,左手艰难地抓起旁边一块棱角尖锐的岩石,用尽力气,狠狠砸在那截触手的断口处!
“噗嗤!” 一声闷响,粘液四溅。触手最后抽搐了一下,红光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林默感到丹田中的寂灭剑胚微微一震,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吸力自他身体散发出来,笼罩住那截彻底死亡的触手残骸。丝丝缕缕极其微弱的、混杂着金属锈蚀、能量残渣和混乱生物本源的灰色气息,被从残骸中抽取出来,通过皮肤,汇入他的体内,最终被丹田中的灰蒙星火吞噬、“燃烧”。
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充实感”,伴随着一丝冰冷的舒适,在体内蔓延。伤口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丝,冰冷僵硬的肢体也恢复了一点点力气。
有效!
林默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不再犹豫,如同饥渴的旅人扑向水源,拖着重伤的身体,爬向另外几处怪物残骸污迹,用岩石、用脚、用一切可用的方式,将其彻底“补刀”,然后运转那初窥门径的、奇异的寂灭汲取之法,贪婪地吸收着其中的“死亡本源”。
每吸收一份,体内的灰蒙星火就旺盛一丝,对身体的“锚定”与“修补”就加强一分。虽然距离真正恢复战力还差得远,但至少,他不会立刻死去了,而且,拥有了凭借自己的力量,缓慢行动的可能。
当最后一处残骸的本源被吸收殆尽,林默感到自己的力气恢复了大约一成。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体晃了几晃,但终究站稳了。他看向能量爆炸中心的那个焦黑浅坑。
父亲的短剑静静地躺在坑底,剑身蒙上了一层焦痕,但依旧完好。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剑柄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同时,他感到剑身内部,似乎也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他丹田中灰蒙星火同源的……“寂灭”意蕴?是之前爆炸时,与晶矿能量和他的意志共鸣留下的?
他将短剑重新插回腰间。然后,他的目光,投向浅坑边缘,那些崩裂的冰层碎片。在一些碎片的夹缝中,依稀可见几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闪光——是原始能量晶矿爆炸后残留的、未完全湮灭的微小碎屑。
虽然微不足道,但聊胜于无。而且,这证明了这里确实存在能量晶矿脉,只是埋藏很深,且品相原始。
他小心地将这些微小的晶矿碎屑收集起来,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小撮,用一块破布包好,珍重地放入怀中。这是他此行唯一的、微不足道的“收获”,也是……返回前哨后,能给妹妹的一点点交代。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望向风雪弥漫的来路。返程,同样是一场生死考验。但此刻,他的心中,不再是绝望与冰冷,而是一种经历了死亡洗礼、初窥“道”之一隅后的、前所未有的沉静与坚定。
他转身,拖着依旧重伤、但已重新点燃了生命之火(即使那火是灰蒙色的)的身躯,一步一步,踏上了归途。
身后,寒裂谷的风声依旧凄厉,仿佛在为这场未完的猎杀与反猎杀,奏响着苍凉的序曲。
而在他丹田深处,那点灰蒙的星火,依旧在以一种稳定而冰冷的节奏,静静地燃烧着,等待着下一次……汲取“死亡”,践行“修正”的时刻。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