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嚓…嚓…”
那令人骨髓冻结的摩擦声,混在凄厉的风啸中,如同死神的低语,从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中,清晰可闻地、稳定地逼近!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林默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带来濒临崩断的尖锐刺痛。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带来的短暂爆发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更加彻底的冰冷与疲惫,以及…左肋处传来的、因刚才剧烈扑倒动作而加重的、撕裂般的剧痛。
他死死蜷缩在巨大的冰岩后方,呼吸压到最低,胸口紧贴冰冷刺骨的地面,将老式环境探测器死死按在胸前,只留下一条缝隙,死死盯着岩石侧下方的黑暗。探照灯已经被他扔向远处,此刻四周只剩下永恒的昏暗和翻涌的雪沫,能见度几乎为零,只有听觉和那台探测器屏幕上微弱的光芒,是他感知外界的唯一渠道。
探测器屏幕上,那五个暗红色的生命信号光点,已经近在咫尺!它们分散开来,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从三个方向,朝着他藏身的这块巨岩,包抄而来!距离…不到二十米!还在持续拉近!
十米!五米!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仿佛冰层被重物碾压破碎的声响,几乎就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腐机油、金属锈蚀、以及某种冰冷粘液腥臭的怪异气味,穿透凛冽的寒风,涌入林默的鼻腔!
来了!就在岩石另一侧!最多一两米的距离!
林默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全身肌肉紧绷如铁,左手死死握着那把老旧的“防卫者”手枪(枪口对准岩石边缘地面),右手则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腰间父亲留下的那柄暗哑银灰色短剑的剑柄。剑柄冰冷的触感传来,与父亲笔记中那些沉重文字带来的复杂情绪,在死亡的阴影下,奇异地糅合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静。
不能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赌这些怪物的感知在风雪和黑暗中也会受到干扰!赌它们没有直接“看到”或“锁定”自己!
“嘶…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生锈金属关节转动的摩擦声,就在岩石的正上方边缘响起!紧接着,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似乎由数根不断蠕动的、覆盖着冰晶和锈蚀金属的“肢体”构成的阴影轮廓,缓缓地、试探性地,从岩石上方边缘“垂”了下来,悬停在林默头顶上方不到一尺的空中!那“肢体”末端,分裂出数根细小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探针,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摆动、扫描!
林默甚至能清晰地“闻”到那探针尖端散发出的、带着电离臭氧和某种腐朽甜腻的怪异气味!能“感觉”到那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冰水,从头顶浇下!
被发现了?!
就在那几根探针似乎锁定了他蜷缩的身体,红光微微一亮,即将激射出致命射线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毫无征兆地,一阵沉闷、剧烈、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心脏跳动般的震动,猛地从脚下传来!整个冰原都在剧烈摇晃、震颤!林默藏身的巨大冰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覆盖的厚厚冰壳“咔嚓嚓”崩裂、剥落!头顶上方,大量积雪和碎冰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是地震!是系统提到的、这片区域曾记录的“微弱地质活动”!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猛烈地爆发了!
“呜——!!!”
天灾的怒吼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地动山摇,冰层崩裂!那几只已经逼近到极致的畸变怪物,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地震干扰,失去了平衡和目标!悬在林默头顶的那根“肢体”猛地缩回,上方传来怪物身体撞击冰岩、翻滚跌落的混乱声响和尖锐嘶鸣!
机会!唯一的机会!
林默眼中厉芒爆闪!在身体被地震抛起、冰岩即将倾覆的瞬间,他不再隐藏,不再犹豫!左手抬起,“防卫者”手枪的枪口对准上方岩石边缘怪物可能存在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枪响在狂暴的地震和风雪中几不可闻,但麻醉弹撞击冰岩和可能命中目标的“噗噗”声,以及一声更加尖锐、充满愤怒的怪物嘶鸣,清晰地传来!打中了!但麻醉弹对那种东西能有多大效果,天知道!
与此同时,林默的身体已经被地震的巨力狠狠抛起,向着裂缝另一侧、远离原本藏身岩石的方向摔去!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和崩裂塌陷的冰层!
“就是现在!”
生死一线的坠落中,林默的意志反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集中与冰冷!他没有试图抓住什么(也抓不住),而是在半空中,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拧腰,转身,将右手中一直紧握的父亲短剑,朝着下方崩塌冰层中,一块随着地震翻卷上来、闪烁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光晕的、棱角分明的、拳头大小的“石头”,狠狠地…投掷而去!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能量晶矿!原始、低浓度,但确实是能量晶矿!就在地震撕裂冰层、将埋藏其下的矿脉短暂暴露出来的瞬间,被他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光!这或许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也可能是…吸引那些怪物的诱饵,或是…同归于尽的火花!
短剑化作一道暗淡的银灰流光,精准地穿透风雪和坠落的冰屑,“叮”的一声脆响,狠狠钉在了那块刚刚暴露、闪烁蓝光的晶矿石上!剑身蕴含的、源自林默最后意志和血脉的力量,与晶矿石内部不稳定、原始、狂暴的能量,在剧烈的撞击和地震的扰动下,产生了某种难以预测的…
“滋啦——!!!”
短剑与晶矿接触点,猛地爆开一团刺眼欲盲的蓝白色电光!紧接着,是更加剧烈、更加不稳定的能量涟漪,以晶矿为中心,轰然炸开!原始的能量晶矿本就极不稳定,此刻被外部力量强行“引爆”,瞬间释放出远超其体积的恐怖能量乱流!
“轰——!!!”
不是爆炸,而是能量的湮灭与喷发!蓝白色的电蛇如同苏醒的雷龙,在崩塌的冰层和风雪中疯狂窜动、撕裂!恐怖的电磁脉冲和能量辐射瞬间横扫方圆数十米!周围的冰层在能量冲击下二次崩解、汽化!风雪被瞬间清空,形成一个短暂的、充斥着狂暴能量的“空洞”!
“嗷——!!!”
那几只刚刚从地震中稳住身形、正欲扑向林默坠落方向的畸变怪物,首当其冲,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爆发狠狠击中!它们体表闪烁的红光瞬间紊乱、熄灭,发出痛苦而混乱的尖锐嘶鸣!能量乱流对它们这种半机械半生物、依赖能量运作的畸变体,显然有着巨大的干扰和破坏作用!距离最近的两只,体表的金属部件甚至开始熔化、崩解,暗红色的肉质组织在能量辐射下迅速碳化、萎缩!
而林默,在掷出短剑、能量爆发的瞬间,已经借着爆炸的冲击波和地震的抛力,用尽最后一丝对身体的控制,将自己狠狠“甩”向了裂缝另一侧,一处相对完整、尚未完全崩塌的、向内凹陷的冰壁角落!
“砰!”
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冰壁上,又顺着倾斜的冰面滑落,最后被一堆崩落的冰块和积雪半掩埋。全身的骨头仿佛彻底散架,左肋传来无法形容的剧痛,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和能量乱流的残余嘶响。鲜血从口鼻、耳朵、以及身上多处崩裂的伤口中涌出,迅速在冰冷的衣物上凝结。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飘摇。寒冷、失血、重伤、力竭…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接近。
结束了?就这样…死在这里?
不…还不能…萱儿…前哨…能源…晶矿…
破碎的念头,在即将彻底沉沦的黑暗意识中,如同最后的火星,倔强地闪烁。他模糊的视线,穿过冰屑和血污,望向爆炸的方向。蓝白色的电光正在迅速黯淡,能量乱流也在平息。那几只畸变怪物,似乎遭受了重创,在崩塌的冰面上挣扎、嘶鸣,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而被短剑钉住的那块晶矿石,已经在爆炸中彻底粉碎、湮灭,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和空气中残留的、刺鼻的臭氧与能量灼烧的气味。
他赌赢了。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暂时逼退了,甚至重创了那些怪物。也…毁掉了近在咫尺的能量源。前哨的能源希望,似乎随着那块晶矿的湮灭,一同化为了乌有。
绝望吗?或许吧。但更深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至少,他战斗到了最后,没有束手待毙。至少,他给妹妹争取了…一点时间?虽然这点时间,在绝境面前,可能毫无意义。
“嗤…啦…威…胁…源…消…除…目…标…生…命…体…征…极…度…微…弱…”
“执…行…最…终…清…理…确…认…”
模糊的、断续的、充满电子杂音的冰冷合成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即将停摆的大脑皮层中响起。是那些畸变怪物?它们还有“系统指令”?它们要确认他的死亡,然后…彻底“清理”?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至少…不会再痛了…
林默的意识,缓缓沉向那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在那里,没有伤痛,没有寒冷,没有怪物,没有责任,没有…永无止境的挣扎。
“嗡……”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没的最后一瞬——
丹田深处,那枚一直沉寂、仿佛早已死去、与他联系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寂灭剑胚,竟再次…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共鸣,不再是感悟。而是一种…仿佛从最深沉的死亡与虚无中,被某种同源、却更加浩瀚、更加古老、也更加“饥渴”的力量…强行“唤醒”的…“悸动”?!
是那块被引爆的原始能量晶矿?是能量湮灭时产生的、与“寂灭”本质相近的“终末”波动?还是…那些畸变怪物死亡时逸散的、源自“渊”或“影祸”的混乱本源气息?亦或是…他自身濒死状态下,灵魂与肉体、意志与“道”之间最后防线的…彻底崩解与…奇异交融?
林默不知道。他只感觉,在剑胚“跳动”的刹那,一股微弱、却精纯冰冷到极致的灰色气流,仿佛从虚无中诞生,又像是从他破碎的生命本源、从周围正在消散的能量余烬、甚至从那些畸变怪物碳化的残骸中…被强行“抽取”、“汇聚”,丝丝缕缕,百川归海般,无视了他早已断绝的能量回路和崩坏的经脉,直接…没入了那枚沉寂的剑胚之中!
剑胚,如同干涸了亿万年的沙漠,骤然汲取到了一滴微不足道、却源自“死亡”本身的甘霖,竟然…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共鸣的微光,而是剑胚核心,那点原本灰金色的核心光芒,如同被重新点燃的余烬,挣扎着,亮起了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灰蒙蒙的光晕!
这光晕太弱了,弱到无法提供任何力量,无法治愈任何伤势,甚至无法让他动弹一根手指。但它…存在着。仿佛在宣告,在无尽的死亡与虚无中,依然有一点名为“寂灭”、亦或“存在”的星火,未曾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林默模糊的意识中,与“道种”那一丝早已飘渺欲断的联系,似乎也因为这剑胚的异动,而…清晰、稳定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不再是被动地感应“道种”,而是仿佛…他与“道种”、与剑胚之间,在经历了极致的死亡威胁、身体崩坏、意志淬炼后,建立起了一种更加本质、更加“赤裸”的…联系?仿佛剥去了所有不必要的修饰与隔阂,只剩下最核心的——“存在”与“终末”的…某种原始共鸣?
“目…标…生…命…体…征…消…失…确…认…死…亡…”
“清…理…完…成…单…位…返…回…待…机…”
模糊的合成音再次响起,似乎确认了他的“死亡”。那几只重伤的畸变怪物,挣扎着,拖曳着残破的身躯,缓缓退入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乱流和风雪之中,消失在裂缝深处的黑暗里。
冰原上,重新只剩下狂风的怒号,地震的余波,以及…那堆半掩埋着林默“尸体”的冰雪。
寒冷,依旧刺骨。黑暗,依旧无边。死亡,依旧近在咫尺。
但在他丹田深处,在那片象征着生命终结的废墟之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灰蒙星火,正以他破碎的生命为薪,以周围的死亡与寂灭为柴,极其缓慢地、顽强地…重新点燃。
薪火不灭,终有燎原之日。即使那薪柴,是他自己。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