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的“探路者-iv”如同宇宙坟场中一具沉默的金属棺椁,在微弱引力和惯性作用下,朝着那片色彩诡谲的星云边缘缓缓滑行。舷窗外,不再是密集的冰岩,而是更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巨大飞船扭曲的龙骨,如同被无形巨手拧成麻花;疑似空间站或殖民舱的破碎残骸,外壳上还残留着早已熄灭的舷窗和模糊的标识;更有一些难以名状、仿佛某种巨型生物钙化或金属化的诡异结构,静静悬浮在虚空尘埃中,散发着岁月和死亡的气息。
这是一片比之前冰岩残骸带更加古老、更加死寂、也似乎经历过更多毁灭性事件的区域。一个真正的、横跨不知多少光年、埋葬了无数造物与文明的、冰冷的“星骸坟场”。
驾驶舱内,昏暗的红色警报灯光如同垂死者最后的脉搏,不规律地跳动着。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嘶嘶”的漏气声,温度持续缓慢下降,虽然还不到致命的程度,但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与飞船外壳偶尔传来的、细微的金属形变“吱呀”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令人绝望的太空安魂曲。
林默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勉强支撑着坐姿。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体内埋着玻璃渣,稍一用力就会刺穿肺叶。他正在做一件极其危险,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尝试“理解”和“调整”体内那脆弱的三角平衡。
意识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沉入丹田那片混乱的能量“战场”。灰、金、暗三色力量依旧相互冲撞、纠缠、制衡。寂灭星火(灰)本能地想要吞噬、同化一切,将那源自墟皇的、纯粹的“修正”与“终结”意志贯彻到底。来自晶体的暗色能量,则更加极端、更加混乱,充满了“归于虚无”、“抹除存在”的疯狂渴望,它不仅是能量,更仿佛承载了那块晶体(墟皇力量残片与归墟污染结合体)本身残留的、混乱的意志碎片。唯有“曦”留下的那一缕金色生机,如同怒涛中的孤岛,微弱却异常坚韧,死死抵住两股冰冷力量的侵蚀,维持着林默生命最底线的存在,并将三者勉强“封印”在这个不稳定的平衡结构中。
林默没有试图去打破这个平衡——以他现在的状态,任何一方失衡,都意味着瞬间的毁灭。他做的,是尝试“沟通”,或者说,施加“影响”。
目标首先是寂灭星火。这是他最初获得的力量,源自墟皇传承,相对“熟悉”。他将自己的意志,并非对抗那股“终结”的意蕴,而是试图融入其中,去理解、去感悟那股冰冷“修正”意志背后的…“缘由”与“目的”。
墟皇为何要“修正”?是为了守护某些东西不被“错误”侵蚀?还是为了某种更高层面的“秩序”?在寒裂谷的生死搏杀中,他对“修正”的理解,是终结不该存在之物。但现在,体内有了“曦”的生机,有了代表“存在”的锚点,再看寂灭星火,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未曾察觉的、极其隐晦的“指向性”?
他引导着自己的意念,沿着寂灭星火的能量脉络,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触碰着那股暗色能量。没有试图吞噬或净化,仅仅是“观察”和“感受”。立刻,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毁灭与疯狂的低语涌来,试图污染他的意识。但这一次,林默没有退缩,他体内有“曦”的生机作为最后的防火墙,更重要的是,他自身在经历了晶体边的意志冲击和生死挣扎后,对这类“终结”与“疯狂”的侵蚀,似乎有了一丝…抵抗力?
他忍受着灵魂被冰锥刮擦般的痛苦,努力从那些混乱的低语和疯狂的碎片中,剥离出最本质的、属于“墟皇寂灭之道”的部分,以及…那明显是后来附着上去的、源自“归墟”的污染与扭曲。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他意识中形成。墟皇的寂灭之力,原本是精纯、冰冷、带着“修正错误”、“维护某种秩序或平衡”的、近乎“天道”般无情而宏大的力量。但在漫长岁月、在无数次对抗“归墟”侵蚀的战斗中,这股力量似乎被污染、被扭曲了,沾染了“归墟”本身的混乱、吞噬、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饥渴”与“恶意”。那块晶体,或许就是这种污染与扭曲达到某个临界点后的产物,是“毒”性最强的部分,被分离了出来。
而他丹田内这缕暗色能量和碎屑,正是这“毒性”的一部分。
“所以…墟皇陛下的力量,本身并非纯粹的‘毁灭’,而是‘修正’…只是在对抗‘错误’的过程中,自身也…被‘错误’污染了?” 这个念头让林默心中凛然。这意味着,他继承的墟皇传承,本身就带着隐患。而这块碎屑,更是隐患中的隐患。
但…危机之中,也蕴藏着转机?如果能以“曦”的生机为引,以自身意志为炉,将那暗色能量中纯粹的、属于墟皇的寂灭“道韵”剥离、吸收,而将其中“归墟”的污染与疯狂…“修正”或“中和”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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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极其大胆,近乎异想天开。但他现在别无选择。放任这危险平衡,迟早是个死。尝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再试图“理解”暗色能量,而是将主要精力放在“沟通”和“引导”寂灭星火与金色生机上。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融合了自己“守护妹妹”、“探寻真相”、“修正悲剧”等执念的意志,注入寂灭星火。不是改变其“终结”与“修正”的本质,而是为其赋予一个更具体、更人性化的“目标”和“锚点”——终结错误,是为了守护珍视之物;修正混乱,是为了让正确的秩序得以延续。
同时,他引导着金色生机,不再仅仅是“抵御”和“封印”,而是尝试着,极其轻柔地,去“接触”寂灭星火的边缘,去“抚平”其能量波动中那些过于极端、混乱的部分,如同春风试图融化冰层的棱角。
这是一个无比精细、无比耗神的过程。林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身体因为剧痛和精神的极度消耗而微微颤抖。但他眼神深处,那点冰冷的火焰,却在这个过程中,似乎燃烧得更加…“稳定”了?灰蒙蒙的光芒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的“定”与“执”。
旁边,一直紧张关注的林萱儿,虽然看不到哥哥体内的变化,却能感觉到他气息的微弱改变。那原本冰冷、混乱、充满危险波动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丝?尽管依旧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少了一些随时会彻底熄灭或爆炸的狂躁。
她不敢打扰,只是将怀中的“曦”捧得更近一些,用自己恢复的、依旧微薄的莲力,配合着“曦”自然散逸的净化气息,萦绕在哥哥身边,为他提供着最基础的支持,并时刻准备着,一旦有变,立刻倾尽所有。
时间在死寂的漂流和惊险的尝试中,又过去了不知多久。
就在林默感到精神即将彻底透支,不得不暂时停下时——
“嘀…嘀…嘀…”
一阵极其轻微、但不同于警报声的、规律而短促的电子音,突然从主控台某个角落、一个原本以为已经彻底损坏的、老旧的备用通讯模块中响起!
这声音在寂静的驾驶舱内,如同惊雷!
林萱儿猛地抬头,林默也骤然睁眼,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是…自动求救信标?还是…别的什么信号?” 林萱儿压低声音,又惊又疑。在如此荒芜的星骸坟场深处,怎么会有信号?
“别回应!先扫描信号源和特征!” 林默立刻道,声音急促。在无法判断是敌是友的情况下,贸然回应无异于自杀。
林萱儿立刻扑到勉强还能工作的、功率极低的被动扫描仪前,艰难地调整参数。屏幕闪烁,过了十几秒,才勉强解析出一些模糊的数据。
“信号很微弱…断断续续…不是标准的星盟紧急求救编码…也不是常见的民用或商用频段…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定制的、甚至可能是…私人加密的短波信号?来源方向…在我们漂流方向的侧前方,距离…无法精确测定,但应该不远!而且…”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信号内容似乎很简短,在重复…翻译不过来,但里面有很规律的、类似坐标数字的脉冲!”
坐标?!在这片完全迷失的星骸坟场深处,一个未知来源的信号,在重复发送着可能是坐标的信息?是陷阱?是某个古老探险队或遇难者最后的呼救?还是…别的什么?
林默的心跳加速。这可能是绝境中的唯一线索,也可能是更深的死亡陷阱。
“能分析信号发射源的大致状态吗?比如…是否还在移动?能量特征如何?”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信号源…似乎固定在某个位置,没有移动迹象。能量特征…非常微弱,不稳定,像是…依靠残存能源或某种自然能量(比如附近的辐射、引力差)在维持最低限度运行…而且,信号似乎有衰减趋势,可能快停了。” 林萱儿快速分析道。
固定位置,能源将尽…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无主的、古老的自动信标,或者是某个遗迹、坠毁飞船发出的最后信号,而非有意的陷阱。
但即便如此,风险依旧巨大。以“探路者-iv”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能力进行复杂的机动或应对突发危险。前往信号源,万一那里是某种危险生物的巢穴,或者存在未触发的防御系统,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哥,我们…” 林萱儿看向林默,等待决定。
林默的目光,在舷窗外那片埋葬了无数星辰与文明的坟场,主控台上闪烁的求救信号,以及妹妹憔悴却隐含期盼的脸上扫过。他体内的那点刚刚稳定了一线的力量,似乎也随着他的决断,而变得更加凝实、冰冷。
“调整飞船姿态…用最后一点姿态发动机的能量…朝信号源方向…靠过去。”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保持静默,关闭所有可能泄露我们存在的信号。我们…需要知道那是什么。而且…”
他看向那不断闪烁、似乎随时会熄灭的信号。
“如果是坐标…那也许,是我们离开这片坟场的…唯一希望。”
希望,往往与危险同行。但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即使是最微弱的、可能致命的光点,也值得用尽最后力气,去赌上一赌。
“探路者-iv”这艘几乎成为棺材板的破船,在黑暗的宇宙坟场中,微微调整了它无言的漂流方向,朝着那缕不知来自何方、不知指向何处、随时可能消散的微弱信号,沉默地,滑行而去。
在他们身后,那片巨大的、色彩诡谲的星云,如同巨兽冰冷的眼眸,默默注视着这微不足道的挣扎。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