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者-iv”如同一艘幽灵船，在姿态发动机微弱、间断的点火调整下，缓缓偏离了原本随波逐流的轨迹，朝着那断断续续的未知信号源方向，笨拙地、沉默地靠拢过去。每一次姿态发动机的短暂喷发，都会消耗掉飞船所剩无几的宝贵能源，也让船体结构发出更令人揪心的呻吟。盯着能量读数——已跌破3，每一次调整都像是在与死神玩一场危险的俄罗斯轮盘赌，赌在能量耗尽前，他们能抵达那个可能带来转机，也可能带来更彻底毁灭的目标。
舷窗外的景象越发令人心悸。星骸坟场的“密度”似乎在增加。巨大的、扭曲的、不知是战舰残骸还是某种巨型工业设施骨架的金属结构纵横交错，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埃和冰晶，在远处星云的微光下，泛着冰冷的、死寂的光泽。一些残骸上还能辨认出早已被岁月磨蚀的徽记或文字片段，风格古老而陌生，显然不属于星盟已知的任何时代或文明。偶尔有细小的金属碎片或冰晶被飞船极其缓慢的移动扰动，无声地飘开，在虚空中划过短暂的轨迹，随即重归永恒的静止。
信号越来越清晰，但依旧断续、微弱。那规律的数字脉冲，在简陋的解析后，初步判断确实是一组坐标，但其参照系和计量单位与星盟通用标准差异很大，难以直接定位。更让林萱儿不安的是，在被动扫描仪的极限边缘，她似乎捕捉到信号源附近区域，存在着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引力扰动和能量背景辐射异常，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规则地“呼吸”或“脉动”。
“哥，信号源附近…有异常。不像是单纯的残骸或信标…可能有…活的东西？或者…某种还在最低限度运行的系统？” 林萱儿低声汇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林默靠坐在舱壁，闭目凝神，大部分精力依旧在与体内危险的平衡做斗争，但分出了一丝心神感应外界。他无法像“曦”那样敏锐感知能量细节，但他那经过寂灭之力淬炼（或者说污染）的灵觉，却对“危险”、“终结”、“不稳定”等概念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他隐隐感觉到，前方那片信号源所在的区域，空间“质地”似乎与周围有些不同，更加“粘稠”和“混乱”，仿佛一块尚未完全愈合的、隐形的伤疤。
“继续靠近…保持最高警惕。准备随时…切断所有非必要能源，进入完全静默。” 他嘶哑地吩咐。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如果发现不可抗拒的危险，就彻底关闭飞船，伪装成一块普通的太空垃圾，赌对方不会在意。虽然这样做，他们自身的维生也将陷入绝境，但总好过立刻被发现、摧毁。
随着距离拉近，信号源所在区域的轮廓，终于在飞船仅存的那台光学观测器（分辨率极低）的屏幕上，逐渐清晰起来。
那并非一艘完整的飞船，也不是预想中的空间站残骸。它更像是一个…“拼接体”？主体是一艘风格极其古老、线条粗犷、如同某种海洋生物骨骼般的巨大星舰残骸，长度超过千米，但从中部断裂，后半部分不知所踪。而在这断裂的巨大舰体周围，吸附、镶嵌、甚至以某种方式“生长”连接着数十个大小不一、风格迥异的其他残骸——有小型的护航艇、有民用运输舱、有疑似科研或工程模块的球体、甚至还有一些形状诡异、难以辨认用途的金属构造体。这些残骸并非随意堆叠，而是以一种极其不自然、却又隐隐透着某种扭曲“规律”的方式，与主舰体“融合”在一起，部分连接处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如同生物组织或增生金属的脉络，在微弱地蠕动、闪烁着极其暗淡的光。
整个“拼接体”静静地悬浮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周围散落着更多细小的碎片。它本身似乎也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一些部位偶尔会迸发出细微的电火花，或者泄露出一小股冰冷的推进剂气体。而那个重复发送坐标脉冲的信号源，就位于这拼接体靠近“头部”的某个相对完好的结构内，信号灯有规律地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红光。
“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萱儿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认知。像是某个疯狂的拾荒者或者工程师，用无数飞船残骸强行拼凑出的一个畸形怪物，又像是某种未知的太空现象或生物，将这些残骸“消化”后排泄出的诡异造物。
林默也睁开了眼睛，灰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拼接体。他体内的寂灭星火，在靠近这诡异造物时，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不是兴奋，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与“确认”？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类”，却又带着明显的“差异”与“排斥”。而那缕暗色能量，则似乎更加躁动了一丝，传递出混乱的、既渴望靠近又想要摧毁的复杂意念。
“不是自然形成…也不是常规工程…” 林默低声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不自然的连接处和蠕动的暗红脉络，“有…人工干预的痕迹，但手法…很扭曲，很…‘不协调’。像是强行将不同‘规则’的东西，用另一种…‘错误’的规则，粘合在一起。”
他想起了之前遭遇的那艘被污染的拾荒者飞船，同样是扭曲的拼接，但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其扭曲和诡异的程度，远超前者。而且，那暗红的、仿佛生物组织般的脉络…让他联想到了“影祸”污染的一些特征，但又似乎不完全相同。
“信号…就是从那个有红光的模块发出的。看起来像是…标准的求救信标模块，但型号很老。” 林萱儿将观测器画面放大，指着拼接体“头部”一个相对独立、保存尚算完好的、类似舰桥或指挥塔的凸起结构。结构表面有一个破损的观察窗，里面隐约可见闪烁的红色灯光。
“有能量反应吗？除了信标。” 林默问。
“有…非常微弱，而且不稳定。整个拼接体的大部分区域，能量反应几乎为零，像是死透了。但有几个点…包括信标所在的那个结构，还有…靠近‘躯干’中部几个暗红色脉络特别密集的区域，有极其微弱的、波动的能量读数，性质很混乱，难以解析。” 林萱儿快速报告。
情况复杂。目标本身诡异而危险，但信标又似乎暗示着某种“希望”或“线索”。能源即将耗尽，他们不可能长时间在这里观察等待。
“赌一把。” 林默做出了决定，声音冷硬如铁，“萱儿，尝试用最低功率，发送一段最简短的、不包含我们任何信息的应答信号，就发送…收到求救，请求身份确认。用通用基础码。然后立刻关闭发射器，进入静默，等待回应。如果对方回应带有敌意，或者有大规模能量反应，我们就立刻执行静默计划。”
这是极其冒险的试探。一旦对方是敌非友，并且有追踪信号来源的能力，他们立刻就会暴露。
林萱儿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很快，一段极其简短、功率低到几乎难以在真空中传播多远的编码信号，朝着那闪烁的红光信标模块发送了出去。信号发出后，她立刻切断了发射器的能源，并将飞船所有非核心系统的能耗降至最低，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维生和被动接收。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驾驶舱。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飞船结构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咔哒”声。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就在林默和林萱儿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或者对方根本没有接收能力时——
“滋啦…收到…身份…无法确认…警告…危险…远离…”
一段极其模糊、充满杂音、仿佛从深海中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电子合成音，突然在他们静默的接收频道中响起！声音僵硬、机械，但所使用的，确实是星盟某种早期的、现已基本淘汰的、用于深空紧急通讯的基础语言编码！
“对方回应了！是自动回复？还是…” 林萱儿又惊又喜，但紧接着，那声音的后半段让她心头一紧。
警告危险？远离？
几乎是同时，被动扫描仪捕捉到，那拼接体中部、暗红脉络最密集的区域之一，突然亮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能量光点！紧接着，一道细若发丝、颜色暗红、毫不起眼的能量光束，毫无征兆地，从那光点处射出，并非射向他们，而是射向了…漂浮在拼接体附近不远处的一块约有房屋大小的、不起眼的金属残骸！
无声无息。那块金属残骸被暗红光束击中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融化，而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从被击中的那个“点”开始，物质结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消散”，化作最细微的、灰黑色的粉尘，迅速扩散、消失！整个过程快得诡异，几秒钟内，整块残骸就彻底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分解射线？！还是…某种更诡异的、直接作用于物质结构的“抹除”武器？！
林默和林萱儿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如果刚才那道射线是射向他们…
“滋啦…检测到…低权限…未知信号源…执行…基础…防御协议…清除…威胁…”
那僵硬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而之前那个发射了暗红光束的能量点，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增强，并且…缓缓地转动方向，扫描的轨迹，似乎正在朝着“探路者-iv”目前漂浮的大致方位移来！
“该死！是自动防御系统！它把我们当成威胁了！” 林萱儿脸色煞白。
“关闭所有系统！立刻！马上！” 林默低吼。
林萱儿用最快速度，切断了飞船最后一点主动能源输出，只留下最基础的、依靠独立电池的维生单元和舱内应急照明（已调至最暗）。飞船彻底陷入黑暗与死寂，只有两人紧张的呼吸和心跳声在狭小空间内回响。
舷窗外，那暗红色的能量光点停止了转动，似乎失去了目标，在原地闪烁了几下，光芒缓缓黯淡下去，最终重新隐没在拼接体那些诡异的脉络之中。
暂时…安全了？
不。就在林萱儿刚要松一口气时，她怀中的“曦”，那枚一直光芒黯淡的莲子，忽然极其轻微地、但清晰地…“跳动”了一下！并非之前那种活跃，更像是一种…被动的、被某种力量“牵引”或“扰动”而产生的反应！
同时，林默丹田内，那缕暗色的寂灭能量碎屑，也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躁动了一瞬，传递出一股混乱的、带着“渴望”与“畏惧”交织的意念，指向的方向…正是那拼接体深处，某个暗红色脉络特别密集、之前没有任何明显能量反应的区域！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曦”和这寂灭碎屑？
没等他们细想，主控台上那个老旧的、一直处于低功耗待机的备用通讯模块的指示灯，毫无征兆地、自动地…亮起了极其微弱的、稳定的绿色光芒！而屏幕上，开始自行滚动起一行行复杂、古老、但林默和林萱儿依稀能辨认出部分词汇的…文字信息流！并非他们熟知的星盟标准语，而是某种更古老、语法更晦涩的编码，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让两人心脏狂跳——
“…检测到…高序列…混沌莲…印记波动…”
“…检测到…微量…墟皇…寂灭道标…污染共鸣…”
“…判定：非标准威胁…启动…次级协议…尝试…引导…”
“…坐标…解密中…安全路径…生成…”
“欢迎…误入者…前往…‘寂静回廊’…接收…最后…馈赠…与…警告…”
“倒计时…开始…如不响应…防御协议…将于…六百秒后…重启…”
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文字，却如同惊雷，在两人心中炸响！
这诡异的拼接体，竟然能同时感应到“曦”的混沌莲印记，和林默体内的寂灭道标（碎屑）？！它到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寂静回廊”坐标和“馈赠”又是什么？是另一个陷阱，还是…真正的、指向生路的线索？
而六百秒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开始无声地滴答作响。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