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雅舍”茶室。
苏雨晴独自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的雨前龙井已经凉透,她没有再续杯,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沈嘉树的信息:“在哪儿?找你聊几句。”
她回复:“在雅舍。”
二十分钟后,沈嘉树到了。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在她对面坐下。
“雨晴。”他笑了笑。
“嘉树。”苏雨晴替他斟茶,“今天不忙?”
“再忙也得来看你。”沈嘉树接过茶杯,目光温和,“脸色怎么不太好?”
“可能没睡好。”苏雨晴轻声说。
两人安静地喝了会儿茶。
“雨晴,”沈嘉树放下茶杯,语气温和,“最近那些新闻,你看到了吧?”
苏雨晴点点头:“看到了。”
“别往心里去。”沈嘉树认真地看着她,“媒体就爱捕风捉影。承聿最近压力大,震远那边的事牵扯很多,他需要给外界一个合理的说法。”
“江晚姝……就是那个说法?”苏雨晴问,声音很轻。
“对。”沈嘉树语气肯定,“承聿和她早就断了。这次不过是借她的口,讲一个对傅氏有利的故事。你别多想,承聿对她没感情。”
苏雨晴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沈嘉树继续说:“雨晴,我跟承聿认识二十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心里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
“你是傅太太,这点永远不会变。承聿心里明白,傅家女主人的位置只能是你。外面那些事,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戏。”
苏雨晴抬起头,看着他真诚的眼睛。
沈嘉树是傅承聿最好的兄弟,也是她认识多年的朋友。他的话,她愿意相信。
“真的只是做戏?”她轻声问。
“真的。”沈嘉树点头,“承聿要是真对江晚姝有什么,早几年就有了,何必等到现在?这次纯粹是商业上的考虑,你别多想。”
苏雨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嘉树。”她说,“还特意来安慰我。”
“应该的。”沈嘉树笑了笑,“雨晴,你要相信承聿。他或许不擅表达,但对你、对这段婚姻,他是认真的。”
苏雨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
涩味在舌尖蔓延,但心里那股郁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是啊,沈嘉树说得对。
如果傅承聿真对江晚姝有什么,早几年就该有了。何必等到结婚后才闹这一出?
也许……真的只是商业考虑。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我会做好傅太太该做的事。”
沈嘉树看着她温顺的侧脸,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阵愧疚。
但他掩饰得很好,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
“这就对了。”他说,“雨晴,你要照顾好自己。承聿那边……我会提醒他多陪陪你。”
苏雨晴笑了笑:“谢谢。”
两人又坐了会儿,沈嘉树接了个工作电话,说律所有事要先走。苏雨晴送他到门口。
“嘉树,”她轻声说,“谢谢你今天来。”
沈嘉树回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好好照顾自己。”他说完,转身离开。
苏雨晴站在茶室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傅承聿只是工作需要,只是商业考虑。
她应该相信他。
七年了,她最擅长的就是等待和信任。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她转身回到茶室,收拾好手包,准备离开。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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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城西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威士忌吧。
陆泽宇到的时候,沈嘉树已经坐在角落里喝第二杯了。桌上那瓶山崎18年已经下去小半,冰块在杯中缓慢融化。
“怎么了这是?”陆泽宇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酒瓶,“一个人喝闷酒?”
沈嘉树没抬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就是想喝了。”
陆泽宇挑了挑眉,招手叫来服务生:“一杯同样的。”等服务生离开,他才看向沈嘉树,“出什么事了?案子不顺?”
沈嘉树摇摇头,仰头喝了口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我今天去见雨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陆泽宇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酒,抿了一口:“然后呢?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沈嘉树盯着杯中的冰块,“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茶,听我编故事。”
陆泽宇沉默了几秒。
“你跟她说什么了?”
“说承聿对江晚姝没感情,一切都是商业考虑。”沈嘉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苦涩,“说承聿心里有分寸,知道傅太太的位置只能是她。说外面的新闻都是做戏,让她别多想。”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就喝一口酒。
“她信了。”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真的信了。”
陆泽宇看着他:“你希望她不信?”
“我不知道。”沈嘉树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泽宇,我今天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双眼睛……那么干净,那么信任地看着我,听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心里……难受。”
陆泽宇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酒。
他知道沈嘉树为什么难受。
因为沈嘉树骨子里还是个有底线的人。他可以为了傅承聿在法庭上诡辩,可以在商场上玩手段,但欺骗一个无辜的、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女人,这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她是真把承聿当丈夫。”沈嘉树低声说,“七年了,不争不抢,不问不该问的,做好傅太太该做的一切。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不是林姝?”
陆泽宇叹了口气:“感情的事,哪有对错。”
“可承聿不该这样对她。”沈嘉树睁开眼,眼底有血丝,“如果一开始就不爱,为什么要娶她?如果娶了她,为什么不能好好对她?现在林姝回来了,他就把雨晴扔在一边,还要我们帮他编谎话哄着她……”
他说不下去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烧得他眼眶发红。
陆泽宇沉默地陪他喝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嘉树,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沈嘉树摇头,“我清醒得很。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帮凶,清醒地看着雨晴被蒙在鼓里,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往最糟的方向发展。”
他又倒了杯酒,这次没急着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泽宇,你说承聿到底图什么?”他声音很低,“林姝七年前能卷钱跑路,七年后能爬秦震的床,现在又回来搅得傅家天翻地覆。这种女人,值得他连底线都不要了?”
陆泽宇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是值不值得能衡量的。
“我今天跟雨晴说,承聿心里有分寸。”沈嘉树苦笑,“可现在连我都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分寸了。”
两人又沉默地喝了会儿酒。
桌上的酒瓶渐渐空了。
沈嘉树靠在沙发背上,眼神有些涣散。
“泽宇,”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雨晴知道了真相,你会站在哪边?”
陆泽宇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
“万一呢?”
陆泽宇沉默了很久。
“我会站在承聿这边。”他最终说,看着落在杯中自己的倒影,“不是因为他做得对,而是因为……他是承聿。”
沈嘉树笑了,那笑声短促而苦涩。
“是啊。”他说,“因为他是承聿。”
所以哪怕他做错了,哪怕他伤害了无辜的人,他们这些做兄弟的,还是得站在他这边。
这就是兄弟情义。
有时候很暖。
有时候……很冷。
沈嘉树端起最后一杯酒,仰头喝完。
“走吧。”他站起身,脚步有些晃,“该回去了。”
陆泽宇扶了他一把:“我送你。”
两人走出酒吧,夜风一吹,沈嘉树清醒了些。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忽然说:
“泽宇,你说雨晴如果知道了……会原谅我们吗?”
陆泽宇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就像有些谎言,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
夜色深沉。
沈嘉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那股愧疚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雨晴最后那个温顺的笑容。
想起她说“谢谢你,嘉树”时轻柔的语气。
想起她那双清澈的、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敢再想。
有些事,想多了,良心会痛。
而他只是个律师。
律师的良心,早就该扔在法庭上了。
可为什么……还会痛呢?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而有些秘密,注定要烂在肚子里。
就像有些人,注定要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