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林姝的公寓。
手机屏幕暗下去三分钟后,指纹锁响了。
林姝蜷在沙发里,没有立刻起身。她听着傅承聿走进来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点,带着室外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属于这个公寓的气息。
是傅家老宅熏香的味道,很淡,混在雪松气息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她闻到了。
傅承聿走进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他深灰色的家居服和略显疲惫的眉眼。
“还没睡?”他在她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
林姝顺势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口气。老宅熏香的味道更清晰了,还有……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极淡的香水味。
“在等你。”她声音闷闷的,“哥哥昨天……?”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傅承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林姝。”
“嗯?”
“你猜,”他顿了顿,手掌覆在她小腹上,“昨晚在老宅,发生了什么?”
林姝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仰起脸,在昏暗光线下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林姝知道,他在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会不会失控。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低头看着自己。
“我不管发生了什么。”她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哥哥,你是我的。”
傅承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从七年前就是。”林姝继续说,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角,“现在也是。以后也是。”
她凑上去,吻住他的唇。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像要在这一刻,在他身上重新烙下只属于她的印记。
傅承聿没有推开她,反而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吻里有血腥味,是她咬破了他的嘴唇。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林姝靠在他肩上,喘息着,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唇上的伤口。
“疼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天真。
傅承聿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却带着一种餍足的光。
“周一。”他说,声音嘶哑,“去城南分公司?”
林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哥哥安排好了?”
“嗯。”傅承聿抬手,用指腹擦掉她唇角沾染的血迹,“但记住我说的话——”
他凑近她耳边,气息灼热:
“只带眼睛耳朵。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
“好。”林姝点头,眼神清澈,“我保证。”
傅承聿又看了她几秒,然后起身,走向浴室。
“睡吧。”他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很晚了。”
林姝躺在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总算能让我亲自下场,看着那些棋子一个个被吃掉。
- - -
君悦酒店宴会厅。
傅承聿携苏雨晴走进会场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举着话筒想要上前,被陈铭安排的安保人员无声地挡在外围。
苏雨晴穿着浅香槟色的曳地长裙,长发松松绾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她挽着傅承聿的手臂,脸上挂着得体而温婉的笑容,每一步都走得从容。
柳曼云已经在主桌旁了。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配着整套翡翠首饰,雍容华贵,正与几位世交太太低声交谈。
见傅承聿和苏雨晴过来,她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承聿,雨晴,”她声音温和,“过来坐。”
傅承聿在母亲身边坐下,苏雨晴则坐在他另一侧。侍者很快上前斟酒、布菜。
晚宴开始不久,柳曼云便状似无意地转向邻座的李太太,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桌听得清楚:
“最近真是操不完的心。雨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静,总想着把家里打理好,也不多出去走动。”
李太太会意地笑道:“傅太太这是好福气,儿媳妇这么贤惠。不像我们家那个,整天就知道往外跑。”
“贤惠是贤惠,”柳曼云叹了口气,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雨晴平坦的小腹,“就是这肚子一直没动静。我和老傅都盼着抱孙子呢。”
她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苏雨晴的手背,语气亲昵:
“雨晴啊,妈知道你和承聿都忙。但孩子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趁着年轻,身体恢复快。等有了孩子,妈帮你带,你和承聿该忙事业忙事业,什么都不耽误。”
苏雨晴的脸颊微微泛红,垂下眼,轻声应道:“妈,我知道了。”
傅承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母亲含笑的侧脸,又落回杯中晃动的液体。
他知道母亲在做什么,在公开场合,用最温和的方式,将傅家期待嫡孙这件事,砸实。
他无法反驳,也无法否认。
因为苏雨晴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傅家期待嫡孙,天经地义。
“承聿,”柳曼云转过脸来,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你也该多顾着点家里。雨晴一个人多辛苦。”
“嗯。”傅承聿应了一声,声音很淡。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傅承聿起身去露台透气。
夜色深浓,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成一片璀璨的光海。他点了支烟,刚抽了两口,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傅总。”
傅承聿转过身,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缓缓走来。周维安的父亲,周老先生,圈内德高望重的前辈,也是少数能在柳曼云面前说上话的人。
“周老。”傅承聿微微颔首,掐灭了烟。
周老先生走到他身边,双手拄着拐杖,目光望向远处的夜景,声音温和而沉稳:
“今晚的宴会,办得不错。李夫人有心了。”
“是。”傅承聿应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周老先生才缓缓开口,像是闲聊,又像是意有所指:
“承聿啊,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不少事。商场沉浮,人情冷暖,见得多了。”
他顿了顿,侧目看向傅承聿:
“有些风景,看着惊艳,但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有些路,走着刺激,但走到头,未必是坦途。”
傅承聿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人啊,年轻的时候,总会被一些绚烂的东西吸引。”周老先生的声音很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觉得那才是生命的意义,才是活着的证明。”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等年纪大了,回头看,才发现——那些惊心动魄的,往往只是一段。而那些平淡如水的,才是一生。”
傅承聿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周老有话不妨直说。”他开口,声音平静。
周老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长辈的关切,也有过来人的洞悉:
“承聿,站得高是好事,但也要记得看看脚下的路。你母亲很担心你。”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与人交谈的苏雨晴,又落回傅承聿脸上:“雨晴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对你的心,我们都看在眼里。一个家要稳,不容易。”
傅承聿的眸光沉了沉。
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从母亲那里,从朋友那里。关于责任,关于家庭,关于苏雨晴。他知道这是对的,是应该的。
但应该和想要,从来是两回事。
“一段情,再惊心动魄,也只是一段。”他重复道,目光重新落在傅承聿脸上,“但一生,是需要踏实的人,陪着走完的。”
“承聿,你还年轻。有些选择,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傅承聿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过,带来初秋的凉意。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周老,谢谢您的提醒。”
“但有些路,”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决绝,“既然走了,就没打算回头。”
周老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他拄着拐杖,转身要走,又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维安下周回国。那孩子……性子干净。有空,你们年轻人多聚聚。”
说完,他缓缓离开。
傅承聿独自站在露台上,重新点燃一支烟。
- - -
车子驶离君悦酒店。
周老先生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司机开得很稳,车厢里一片寂静。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到是儿子周维安发来的信息:
“爸,宴会结束了?”
周老先生打字回复:“刚出来。你那边几点?”
“早上七点,正准备去画室。”周维安回复很快,“见到傅承聿了?”
周老先生盯着屏幕,指尖悬停片刻,才缓缓打字:
“见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
“维安,下周回国,离傅家的事远点。”
“为什么?”周维安问。
周老先生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灯火,眼神复杂。
许久,他才回复,每个字都打得很慢:
“那潭水太深。”
“傅承聿身边那个女人,是毒。”
“碰不得。”
发送完,他收起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车厢内,只有引擎低微的轰鸣。
而远在重洋之外的画室里,周维安看着父亲发来的信息,清俊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解,和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毒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一次傅家的宴会上,曾远远见过那个叫林姝的女孩一眼。
那时她还很年轻,穿着一身白裙,站在傅承聿身边,笑容灿烂得像夏日阳光。
后来听说她走了。
现在又回来了。
周维安放下手机,走到画架前。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色调干净而明亮。
他拿起画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心里,某个角落,被父亲那句碰不得,悄然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