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黑色宾利平稳地驶向城南。
林姝靠在后座,车窗贴了防窥膜,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掠而过的色块。她今天穿得很低调,米白色针织长裙,浅灰色开衫,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只施了薄薄的粉黛。
像任何一个安静的、孕期中的女人。
但她的眼睛很亮,在车窗昏暗的反光里,闪着冰冷而清醒的光。
车子拐过第三个路口时,她在脑内唤道:
“系统。”
【系统:我在。】
“江晚姝那边怎么样了?”林姝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声音平静,“前天慈善晚宴,傅氏总裁携夫人恩爱亮相的戏码,各大媒体应该都报道了吧?”
【系统:正在检索媒体数据……】
【系统:截至今晨八点,共有三十七家主流媒体及自媒体平台发布了相关报道。关键词集中在“傅承聿苏雨晴恩爱同框”、“傅太太温婉亮相”、“破离婚传闻”等。七家媒体提到了柳曼云期待抱孙的发言。】
林姝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江晚姝怎么样了?”她问。
【系统:正在调取江晚姝……】
【系统:今日上午八点零七分,江晚姝离开居所,前往城西一家心理咨询中心。有抑郁倾向。目前仍在咨询中。】
呵,这些棋子,可真是听话。
车子减速,驶入一栋灰色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城南分公司到了。
- - -
陈铭安排的房间在七楼,会议室隔壁,有一面单向玻璃正对着开放式办公区。
林姝走进房间时,里面已经准备好了。靠窗的小圆桌上摆着温水、水果和几本财经杂志,椅子很舒服,靠垫蓬松。
单向玻璃前拉着一层薄纱帘,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林小姐,”陈铭站在门口,语气恭敬,“傅总吩咐,您就在这里休息。有任何需要,按铃就好。”
他指了指墙上的呼叫按钮。
“午饭会准时送来。下午三点,我会来接您。”
林姝点点头:“谢谢陈特助。”
陈铭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林姝一个人。她走到单向玻璃前,轻轻拨开纱帘。
办公区很大,几十个工位整齐排列,员工们正在忙碌。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的声音隐约传来。
很平常的工作场景。
林姝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温水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陌生面孔。
她在等。
等那些闲话自己传过来。
上午十一点,办公区开始有人陆续起身,结伴去餐厅吃饭。几个年轻女孩聚在靠近观察室的茶水间,边等微波炉边聊天。
“哎,你们看昨天的新闻了吗?傅总和他夫人一起出席晚宴,好恩爱啊。”
“看了看了!傅太太那身裙子真好看,气质也太好了吧。”
“听说傅老太太还在催生呢,说等着抱孙子。”
“那不是迟早的事嘛。傅总和太太结婚也一年多了,是该要孩子了。”
“不过话说回来……傅总前段时间为了江晚姝那个事,闹得那么大,现在转头又和太太秀恩爱,男人啊……”
“嘘!小点声!”一个女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种事也敢乱说?不怕被开除?”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听见。而且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秦震不就是因为动了江晚姝,傅总才发那么大狠?”
“但我听说……江晚姝其实跟傅总早就断了。傅总这次出手,主要是秦震越界了,碰了不该碰的人。”
“不该碰的人?谁啊?江晚姝不就是个情妇吗?”
“那可不是普通情妇。跟了傅总三年呢,听说傅总对她挺好的,要不是后来她自己作死跟了秦震……”
“要我说,江晚姝也是活该。跟了傅总那么久,还不知足,转头爬秦震的床。现在好了,被秦震虐待,傅总虽然替她出头,但心里肯定也膈应。你看,现在正宫娘娘不就出来宣示主权了?”
“也是……不过傅总对江晚姝也算仁至义尽了。又是帮她打官司,又是安排人保护她。要我说,江晚姝就该知足,别再妄想傅总会回头了。”
“就是。傅太太多好的人啊,温婉大方,家世清白,跟傅总才是门当户对。那个江晚姝……算什么呀。”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了谈话。
女孩们端着饭盒散去。
林姝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和她预想的一样。
在普通员工眼里,这个故事已经被简化成了:傅承聿重情重义,为受伤害的旧情人江晚姝讨回公道,但心里始终放不下明媒正娶的贤惠妻子。现在风波过去,夫妻和好如初,准备迎接新生命。
完美。
没人怀疑,那个真正的不该碰的人,此刻正坐在这面单向玻璃后面,听着他们议论。
下午一点半,午休结束,办公区重新忙碌起来。
林姝翻开一本财经杂志,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玻璃外。
她在等另一个人。
一个她今天来这里,真正想见的人。
两点十分,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细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进办公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城南分公司总经理,王振涛。
陈铭给的资料里提到过这个人:四十七岁,在傅氏工作十五年,能力平平但人脉很广,特别喜欢打听总部八卦,是个出了名的大嘴巴。
林姝放下杂志,坐直了身体。
王振涛走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门口,几个部门主管立刻围了上去。
“王总,总部那边对上一季度的报表有什么意见吗?”
“王总,听说傅总最近心情不错?是不是秦震那事彻底解决了?”
“王总,傅总真的要当爸爸了?老太太在晚宴上那么说,是不是……”
王振涛摆摆手,示意他们进办公室谈。
门关上,但隔音不太好,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谈话声。
林姝起身,走到玻璃前,耳朵贴近。
“……傅总的心思,咱们就别瞎猜了。”王振涛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语调,“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傅总对江晚姝那事,绝对不像外面传的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王总?”
“你们想啊,江晚姝跟了傅总三年,要真是心头肉,能让她去跟秦震?傅总是什么人?他能容忍自己的女人爬别人的床?”
“那……傅总为什么还替她出头?”
“出个头而已,又不用他亲自下场。”王振涛压低声音,“我听说啊,江晚姝手里有秦震的把柄,傅总这是借她的手,除掉秦震。事成之后,给点补偿,打发走就是了。”
“那傅太太呢?傅总真要和她生孩子?”
“生孩子怎么了?傅家总要继承人吧。”王振涛的语气理所当然,“傅太太家世好,性格好,最适合当傅家女主人。至于外面的女人……玩玩就算了,还能当真?”
办公室里传来几声附和的笑。
林姝站在玻璃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振涛的话,代表了傅氏内部一部分中高层的看法:傅承聿对江晚姝是利用,对苏雨晴是责任,至于其他女人……不过是玩物。
很现实,也很残酷。
但可惜,他们全都猜错了。
林姝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转身走回椅子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下午两点五十分,陈铭准时出现在房间门口。
“林小姐,该回去了。”
林姝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外忙碌的办公区,然后拎起手包,走向门口。
“陈特助,”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今天听到不少有趣的闲话呢。”
陈铭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都是些无聊的议论,林小姐不必在意。”
“怎么会不在意呢?”林姝笑了笑,眼神清澈,“听到别人议论自己的丈夫,总是会在意的。”
陈铭没接话,只是为她按下了电梯按钮。
回程的车里,林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入暮色,朝着那座被重重守护的公寓驶去。
林姝推开车门,腰间的酸胀感让她微微蹙眉。怀孕进入第十二周,身体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
陈铭为她按了电梯,送到门口便止步:“林小姐好好休息。”
指纹锁“嘀”的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铺开一小片。傅承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听到声音,他抬眼。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林姝“嗯”了一声,脱下开衫挂在衣架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
傅承聿放下平板,手臂环过她的肩,手掌习惯性地覆在她小腹上。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好。”林姝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就是听了一堆闲话。”
“听到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林姝轻笑,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无非是傅总重情重义为旧爱出头,傅太太温婉贤惠即将母凭子贵,至于那个旧爱嘛……用完就该扔了。”
傅承聿的手在她小腹上微微一顿。
“无聊的议论。”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是啊,无聊。”林姝睁开眼,仰脸看他,“但我听说……江晚姝好像不太好。”
傅承聿垂下眼,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在昏暗光线下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姝凑近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亲昵的、却又暗藏算计的语调:
“老公……”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他衬衫的领口。
“江晚姝现在这个样子,你去安抚安抚她吧。”
傅承聿的眸光沉了沉。
“不是找人去,”林姝继续道,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是你亲自去。”
傅承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玩味:
“让我亲自去安抚她?”
“嗯。”
“你不吃醋?”
林姝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什么念头。她忽然伸手,用力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明晃晃的警告意味。
“你试试看。”她瞪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算计或魅惑的眼睛里,此刻难得地燃起一丝真实的、带着占有欲的怒意,“你要是敢用身体安抚她——”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清晰。
傅承聿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声音低沉。
林姝收回手,重新靠回他怀里,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谋划般的平静:
“带她到苏雨晴能看见的地方走走。”
“让她感觉……你其实更在乎她。”
傅承聿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林姝轻笑,“然后她就会重新燃起希望,就会想争,就会……不自量力地去撞苏雨晴。”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出戏,总得有人唱下去,不是吗?”
傅承聿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
他的手掌仍贴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温热,力道却有些重。
林姝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埋怨:
“今天在分公司,听得最多的就是,外面的女人,玩玩就算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在自言自语:
“傅太太家世好,性格好,最适合当傅家女主人。至于外面的……都是玩物。”
傅承聿的手臂明显收紧了一瞬。
林姝没睁眼,只是继续用那种带着自嘲的、半真半假的语气说:
“他们还说,老太太在晚宴上催生呢……说你早晚要和苏雨晴生孩子,傅家总要继承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睁开眼睛,仰脸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控诉的清醒:
“傅承聿,我现在对你来说,是不是也只是一个外面的女人?”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你是不是也要像对江晚姝那样——用完就扔?”
傅承聿盯着她看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落地灯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林姝,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别人说什么了?”
林姝的眼睛红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戳破伪装后的恼怒和难堪。她猛地坐直身体,脱离他的怀抱,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压抑的怒意:
“我不在意?我凭什么不在意?!”
“我每天躲在这里,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听着外面所有人议论你怎么和苏雨晴恩爱,怎么和她准备生孩子,怎么把江晚姝当挡箭牌用完就扔——”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怀孕后本就敏感的情绪此刻被彻底点燃:
“傅承聿,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真,“我到底算什么?”
“对你来说,我是不是也只是……”她顿了顿,眼眶彻底红了,“也只是个玩物?”
傅承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双总是清醒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真实的痛苦和绝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伸手,想要擦掉她的眼泪。
林姝却猛地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
她盯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傅承聿,你看着我。”
“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
“是不是?”
“老公——”
她最后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
傅承聿忽然扣住她的后颈,猛地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想要堵住她所有话语的力道。他的唇压下来,齿关撬开她的唇瓣,舌头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的气息。
林姝被他吻得猝不及防,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握住,反扣在身后。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林姝几乎要喘不过气,久到她眼眶里的泪水被这个粗暴的吻逼得更多,顺着脸颊滑落,混进两人交缠的唇舌里。
傅承聿终于放开她时,两人的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
林姝靠在沙发靠背上,大口喘着气,嘴唇红肿,眼睛里水光潋滟,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没了刚才那种尖锐的质问,只剩下一种被吻懵了的、茫然的脆弱。
傅承聿撑着沙发靠背,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抬手,用指腹重重擦过她红肿的嘴唇,声音嘶哑:
“演够了?”
林姝的睫毛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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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说那些废话。”傅承聿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危险的平静,“你是我的女人,我孩子的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她湿润的眼角:
“至于别人说什么——”
他的眼神暗了暗。
“我会让他们闭嘴。”
林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浅。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但你也要记住你说的话。”
傅承聿没回答,只是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
两人在昏暗的客厅里静静相拥。
落地灯的光晕温暖而柔和。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刚才那番质问和那个粗暴的吻里,悄然改变了。
林姝睡着后,傅承聿轻轻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起身走到书房。
他反手关上门,按下内线。
“陈铭。”
“傅总。”
“江晚姝那边,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心理咨询中心那边反馈,诊断是中度抑郁,伴有ptsd症状。今天咨询过程中情绪崩溃了两次。”
傅承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天上午,安排时间。”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去看看她。”
陈铭明显愣住了:“傅总,您亲自去?林小姐那边……”
“照做。”傅承聿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温度。
挂断电话,他在书桌前坐下,点燃一支烟。
青白的烟雾在黑暗中升腾。
林姝睡前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
让他亲自去安抚江晚姝,却又警告他不许用身体安抚。
带江晚姝到苏雨晴能看见的地方走走,让江晚姝感觉他更在乎她。
很精妙的算计。
一石三鸟?
不,直觉告诉他,不会那么简单。
傅承聿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在烟雾中晦暗不明。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傅承聿拿起一看,是柳曼云发来的信息:
“周五晚上家宴,带雨晴回来。周维安回国了,你们年轻人见见。”
周维安。
周老的儿子,那个在国外学了多年艺术,性子干净得像张白纸的年轻人。
傅承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将手机扔回桌上。
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掐灭烟蒂,起身走回卧室。
林姝还在睡,侧身蜷缩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傅承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躺下,伸手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林姝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
很乖。
像只收起利爪的猫。
但傅承聿知道,天亮之后,这只猫又会露出锋利的爪子,继续她精心策划的游戏。
而他,会继续陪她玩下去。
直到这场游戏,迎来最终的结局。
无论那结局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