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窗棂上时,莫晚笙已经醒了。眼皮刚掀开一条缝,就见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几缕金红的晨光,在灰扑扑的被褥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
原主的身子底子弱,她特意多赖了片刻,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灰味——那是昨晚灶膛没燃尽的余温留下的气息。
院外传来斧头劈柴的闷响,“咚、咚、咚”,节奏均匀得像钟摆,每一声都震得院角的老槐树叶子轻轻颤,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
她起身套上粗布衣裙,靛蓝色的料子洗得发了白,针脚处磨出细细的毛边,蹭在胳膊上有点痒。
但指尖抚过布料时,那厚实的质感比现代那些滑溜溜的丝绸更让她觉得稳妥,仿佛这粗布能挡住山里的风、林间的露。
走到灶房,李氏正蹲在灶门前添柴,火光在她眼角的皱纹里跳,陶罐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顶得罐口的木盖轻轻晃,甜丝丝的米香混著柴烟的焦味漫出来,把整个灶房烘得暖融融的。
“醒啦?”李氏回头,手里还捏著根没烧透的柴禾,火星子在她指缝里明明灭灭。
“粥快好了,我蒸了两个杂粮窝窝,用玉米面掺了点红薯面,你垫垫肚子。”灶台上的陶碗里,窝窝黄澄澄的,表面还带着蒸笼的水汽,捏著有点硬,却透著粮食最本真的香。
莫晚笙应着,视线落在墙角的竹筐上。昨天剩下的草药已经被她分类晾好,止血草摊在竹筛里,叶片蜷曲著,边缘泛著淡淡的褐,凑近了能闻见清苦的草味;
蒲公英的绒毛被仔细摘了,只留白白的根茎,上面还沾著点湿泥,得再过日头晒透了才好收。
她拿起一片止血草叶片,指尖摩挲著上面细密的纹路,像摸著老人手背的青筋,脑海里的信息突然活了过来
这种草得在晨露未干时采,叶片上凝著水珠的时候,药性最足,若是等日头再高些,露水被蒸干,药效就得打个折扣,就像熟透的果子过了时辰,甜味会散掉大半。
“娘,等会儿我想去后山采点草药。”她一边将晾好的草药收进陶罐,指尖碰著罐口的陶土,凉丝丝的,一边说道。
陶罐内壁还留着昨天熬药的药渍,呈深褐色,像泼上去的墨没擦干净。
李氏往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舌“腾”地窜高半寸,映得她鬓角的白发都泛著金,火星子跳出来落在灶前的灰里,“滋”地灭了:“后山那片林子可不近,坡底下有片酸枣林,枝桠密得能勾住衣裳,要不叫你大哥陪你去?”
“不用,大哥还得养伤呢。”莫晚笙舀了勺水倒进陶罐,清水撞上药草,发出“哗啦”一声轻响,“我就在外围走走,顺着那条被踩平的小路走,绝不往深林里去。”
正说著,莫长风掀帘进来,粗布短褂的肩头沾著点草屑,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好,麻布是李氏用浆糊浆过的,挺括地裹着,边缘还露出点药泥的绿。
他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种失血的惨白,透著点健康的红。刚劈完柴,额角的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脖颈的锁骨窝里。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碗,碗沿缺了个小口,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得急,喉结上下滚动,最后一口咽下时,还带着点满足的喟叹:“我跟你去。”
莫晚笙刚想拒绝,就见他扬了扬胳膊,伤口处的麻布微微动了动:“这点伤不碍事,昨儿你敷的药管用,今早起来就不疼了。后山偶尔有一阶异兽出没,就是那种长著尖嘴的石鼠,虽不伤人性命,但咬坏了药草可惜,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李氏也跟着点头,手里的锅铲在陶锅里搅了搅,粥的香气更浓了:“让你大哥陪你去,稳妥些。他熟路,哪片坡长透骨草,哪块石头底下有紫花地丁,闭着眼都能摸到。”
莫晚笙只好应了。
早饭时,莫长风啃著窝窝,黄渣子沾在他嘴角,忽然开口,嘴里的窝窝还没咽净,声音有点含糊:“你昨天配的药,比张婶的好在哪?”他胳膊上的伤以前也受过,张婶的药膏敷上总是火辣辣的,夜里能疼得睡不着。
“张婶的药膏加了异兽血,性子烈,止血快,但对这种撕裂伤来说,太燥了。”
莫晚笙喝着粥,瓷勺碰著碗底发出“叮叮”的轻响,米香在舌尖散开。
“止血草得用烈酒淬过,去了寒性才不伤皮肉;再配蒲公英的凉性,既能把血止住,又能压得住伤口里的火气,就像烧得太旺的灶,得浇点凉水才不会糊锅,收口自然快些。”
莫长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又深了些。他打小在山里摸爬滚打,见过不少猎户被异兽抓伤,伤口发炎后肿得像发面馒头,流脓水的样子吓人得很。
妹妹这手,可不是简单的“天赋”能解释的,倒像是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药农才有的门道。
吃完早饭,兄妹俩往后山去。山路是被踩出来的土路,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有点滑。
莫长风走在前面,抬脚踩在青苔上“沙沙”响,时不时回头拉妹妹一把。他的手掌粗糙得很,指腹全是厚茧,掌心却暖烘烘的,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当得很。
路边的野草里藏着不少宝贝,莫晚笙走几步就停下来。
突然,弯腰拔起一株草:“这个是透骨草,你看它的叶子边缘带锯齿,茎秆是紫红色的,专治风湿,村里王大爷的老寒腿就靠它,晒干了捆成小把,镇上药铺能换不少钱。”
又指著一朵紫色的小花,花瓣像碎紫绸,沾著晨露,“这是紫花地丁,解毒的好东西,被毒虫咬了,捣烂了敷上,红肿立马就能消。”
莫长风跟在后面,默默记下她指的每一种草。他发现妹妹弯腰时,靛蓝色的裙摆会扫过路边的石子,露出的脚踝细瘦,却踩着双纳得厚厚的布鞋,走在湿滑的土路上稳稳当当,不像以前那样总爱趔趄;
说话时,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子,阳光照在她瞳仁里,闪著细碎的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连声音都比以前清亮了些,不再是怯生生的细声细气。
走到一片向阳的坡地,风里突然飘来缕淡淡的药香,清苦中带着点甜。
莫晚笙突然停住脚步,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见了糖的孩子:“大哥你看,是野山参!”
坡地上的草丛里,几株带着红果的植物正迎著光,翠绿的叶子像小巴掌,顶着串红彤彤的果子,像挂了串红玛瑙。
根茎在土里埋著,露出的部分泛著黄白,上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青筋——那是年份不浅的记号。
莫长风也认出来了,这东西金贵得很,镇上的药铺掌柜见了,眼睛都能瞪圆,一株能换半个月的口粮,只是极难寻到,得碰运气。
“小心点挖,别伤了根须。”莫长风从背上卸下砍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他小心翼翼地在野山参周围的土上划了圈,刀锋贴着地皮走,生怕碰断哪怕一根细须。
莫晚笙蹲下身,从篮子里拿出带来的小铲子——那是她用大哥换下来的旧铁刀磨的,刃口有点钝,却趁手。
她一点一点地刨著土,土是松的,混著腐叶的气息,指尖能感觉到土里的湿度。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碎发被汗粘在额角,像贴了层细纱。
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鼻尖上,她抬手用袖子一抹,留下道淡淡的灰印,嘴角却扬著笑,眼里的光比头顶的日头还亮。
莫长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以前那个怯生生躲在娘身后的丫头,见了生人就往人后钻,说话都不敢抬头;
如今蹲在坡地上,手指沾著泥,额角挂著汗,却像株迎著风长的野草,有了自己的韧劲,连背影都挺直了不少。
等把野山参完整地挖出来,根茎白胖胖的,须子根根分明,带着新鲜的泥土气。
莫晚笙从篮子里掏出块湿润的苔藓,小心地裹在参根上,再用草绳松松捆住,放进篮子最底下——那里垫著块旧棉布,是娘做衣裳剩下的,能护着参须不被压断。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晒得后颈有点烫,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像珠子掉在玉盘里。
莫晚笙直起身,捶了捶腰,“哎哟”轻呼一声,腰眼有点酸,却看着篮子里半满的草药笑弯了眼。
透骨草捆成了小把,紫花地丁装在布袋里,野山参安安稳稳躺在底下,沉甸甸的,压得篮子带子微微沉,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暖玉。
“回去吧,娘该惦记了。”她对莫长风笑了笑,眼角弯成了月牙,汗湿的鬓角贴在脸颊上,透著点狼狈,却鲜活得很。
“嗯。”莫长风应着,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更稳了些。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妹妹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跟着,篮子在她胳膊上轻轻晃,发出草药碰撞的窸窣声。
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混著点野菊花的甜,远处传来几声兽吼,闷闷的,像从地底滚出来,却不显得吓人,反倒衬得山林更静了。
莫晚笙跟在哥哥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觉得这玄天大陆的日子,正像灶膛里的火,一点点燃起来,带着光,带着暖,一点点变得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