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莫说阳光,连风都带上了凉意。
莫晚笙在余晖照耀下往家走,石板路被晒了一天,余热混著泥土的腥气漫上来。
路边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往下落,一片接一片,像谁在半空撒著碎金。
她沿着村路慢慢逛,看张婶在门口翻晒的玉米棒子,听李叔家的芦花鸡咯咯叫着归巢。
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各家屋顶升起的炊烟,在淡蓝的天上拉着细长的线。
忽然,一阵风卷著沙粒扑过来,莫晚笙眯起眼,抬头望了望。
刚才还亮堂堂的天,不知何时被扯来的灰云蒙了大半,太阳躲在云后,只漏出几缕惨淡的光。
“要下雨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褂子。
风更急了,路边的狗尾巴草弯下腰,田埂上的野花被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的玉米地翻着绿浪,浪头越来越沉,像是被墨染了似的。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
莫晚笙赶紧找了处屋檐躲著,看着雨丝瞬间织成白茫茫的网,把整个村子罩了进去。
泥土的腥气更浓了,混著雨水的潮气扑进鼻腔。
她望着远处被雨雾模糊的山影,忽然反应过来——这雨带着股沁骨的凉,不是夏末的闷雨,是秋的信儿。
秋叶、凉风、还有这说下就下的冷雨秋季,就这么悄无声地来了。
莫晚笙拢了拢衣襟,看着檐角滴落的雨珠串成线,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家中现在只有娘亲李氏和自己,父亲和哥哥还在外面,也不知道他们在外面有没有下雨?
雨里,她的脚步声溅起细碎的水花,混著远处谁家屋顶传来的咳嗽声,把这初秋的凉意,揉进了村子的每个角落。
冒着雨赶进家门,洗漱一番收拾之后,雨已经下小了。
莫晚笙坐在屋里看着院子里的雨,陷入了沉思。原主记忆中,每年玄天大陆的秋天,都是收获的季节,外出打猎,外出采集,觉醒了的,能练器的,被称为器师,能炼药的则被称为药师。
自己现在自己现在是否觉醒需要到专业的检测地方去检测一下,但父亲和哥哥不在家,只自己和母亲去又恐生变故,还是等他们回来再一起去。
记忆中的秋天,每年都是一样的。
大陆纪要中有记载:
玄天大陆的秋季,是被金风染透的季节。
瀚海的盐碱地泛出白花花的盐霜,耐盐草的种子在风中炸开,像撒了把银星;
荒漠的仙人掌果红透了皮,裂开的果壳里淌出蜜似的汁,引得沙狐在月下徘徊;
瘴林边缘的落叶积得半尺厚,腐叶下藏着熟透的赤果,连三阶异兽都知道这时候该囤些甜物过冬;
而冰原的风带着碎冰碴子刮过,耐寒的冰苔却在石缝里攒出星星点点的绿,那是冰原部落最要紧的冬粮。
对青风村这样的山边村落来说,秋季更是攥在手里的日子。
头一场秋雨后,男人们会背着弓箭往雾影谷深处走。
这时候的异兽忙着囤积脂肪,行动反倒迟缓些,是狩猎的好时候——三阶雪狼的皮毛能换过冬的棉衣,赤目熊的熊掌炖了是大补,连最寻常的山猪,肉腌起来够吃一冬,獠牙还能给孩子做护身符。
赵老大这样的老手,会带着年轻猎户往更深的石缝钻,那里有冬眠前的石耳,肥厚得像块玉,镇上药铺收价比平时高两成。
而觉醒了异能的则会跟着佣兵队或者其他的队伍去其他地方狩猎。并且家人可选择跟随去采集,每年都能收获满满的回家,囤积够过冬的食物。
村里女人们则挎著竹篮漫山跑。
坡地的银叶草长老了,却结出饱满的种子,收回来能榨油,也能留着开春当药引;
赤果树下的牵心藤这时候根茎最壮,挖出来晒干,能和兽骨一起熬汤,给冬日里畏寒的老人暖身子;
最金贵的是藏在乱石堆里的“秋凝草”,叶片上凝著层天然的白霜。
据说用它炼的药能让异能者在冬季也保持巅峰状态,只是这草见光就化,得趁著晨露没散时采。
采回来还得用陶罐封著埋进土里,不然一上午就失了药性。
村里的晒谷场也会从早忙到晚。
玉米棒子挂在屋檐下,金灿灿的像串小灯笼;
银叶草的种子摊在竹席上,被秋风一吹,“沙沙”响着滚成小堆;
女人们坐在场边搓麻绳,手里的麻线浸过秋露,韧得能拴住小牛犊。
傍晚收工时,谁家采的秋凝草多,谁家晒的兽皮厚实,都会成了饭桌上的谈资,孩子们则围着晒谷场跑,捡些掉落的赤果核,用线串起来当珠子玩。
到了秋分那天,村里会凑钱请镇上的戏班来唱一场。
戏班的老艺人会说玄天大陆的奇事——说瀚海的渔民秋季能网到会发光的鱼,说荒漠的商队用仙人掌蜜换冰原的冰晶,说中州的大药铺前挤满了来交药材的药农。
戏散了,老人们会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装坛,年轻媳妇们则开始纳鞋底,针脚里都透著对冬日的盘算。
秋分过后,雾影谷的晨露会结薄霜,这是最后的采集期。
男人们把最后一批猎物拖回村,女人们的篮子里装满了秋凝草的种子,连最懒的孩子都知道,得把场院的谷堆拍紧实些,不然一场秋雨下来就糟了。
等到第一片雪花落在雾影谷的树梢上,青风村的烟囱会冒出更浓的烟。
炕头堆著新缝的棉衣,陶罐里腌著兽肉,药柜里码著秋采的草药。
这都是秋季攒下的底气,让整个村子能在漫长的冬日里,踏踏实实地等著下一场春风。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李氏的身影从外面进入院中。
这一声打断了孟晚笙的思绪,之前每天忙着整理药材,炼药,做药膏,突然闲暇下来,竟然思绪满天飞。
但记忆中的秋天再好,也要自己去亲身经历,莫晚笙决定这个秋天和父亲哥哥一起去外出采集。
看着莫晚笙在屋子中坐着发呆,李氏没有打扰,只是去了厨房做晚饭。
雨停时,天已经擦黑了。
李氏把最后一碗腌菜端上桌,灶房里的油灯晃着暖黄的光,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屋顶的瓦片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敲著檐下的石臼,倒像是给这顿晚饭添了个节拍。
莫晚笙身穿干爽的衣服,坐在炕沿上,看着娘把热好的窝窝头掰开,夹了块腌萝卜递过来:“快吃,刚蒸好的,喧乎着呢。”
窝窝头的热气扑在脸上,混著麦香和萝卜的咸鲜。
莫晚笙咬了一大口,含糊著说:“娘,今年秋采怕是要提前了,这场雨一淋,秋凝草该冒头了。”
李氏往她碗里盛了勺米汤,白瓷碗沿沾著点米油:“可不是嘛,往年这时候还穿单褂呢,今年这雨带着凉气,秋凝草说不定比去年长得旺。”
她顿了顿,又道,“你爹外出几个月了,该回来了,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爹会没事的,莫晚笙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哥哥也会平安回来。
莫晚笙想起白天在坡地采的劲骨草,“等我把那药汤喝几天,力气大了,秋采时能多背些草药。”
李氏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我们晚笙长大了,知道替家里打算了。”
她夹了块红薯放进莫晚笙碗里,“多吃点,这红薯是后山挖的,面得很。”
窗外的风还在刮,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灶房里的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莫晚笙喝着米汤,听着娘絮叨著秋采该准备的竹篮、麻绳,还有得提前翻晒的旧棉袄,心里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