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洇出一抹鱼肚白,莫晚笙已经站在药圃边了。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
草叶尖的露水凝得饱满,顺着叶脉滚下来,“啪嗒”滴在她的布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裤脚扫过畦垄时沾了些苍耳子的绒毛,细小的勾刺粘在布上,走起来沙沙地蹭着脚踝。
她手里攥著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药草图谱》,靛蓝色的封皮被磨得发亮,边角卷成了波浪。
指尖在“当归”那页反复摩挲,纸面被蹭出淡淡的毛边,墨字旁边还有她小时候用铅笔描的小注解:
“叶背有绒毛,根如马尾。”
这本《药草图谱》是昨晚先生特意从药房书架上取来给她的,牛皮纸封面上还留着淡淡的药香,边角贴著泛黄的修补纸,显然是被翻了许多年。
先生递过来时,指尖轻轻敲了敲“当归”那页:
“这书跟着我熬了三十年药,页脚的批注记着不少当年的错漏,你拿去看,比新印的本子实在。”
莫晚笙接过时,书脊处的线绳有些松脱,她特意找了根细棉线重新装订,针脚走得匀匀实实,像给老伙计缝补衣裳。
今天是入学第二天,课程表上写着全天研习膏药制作,上午先认药草,下午动手熬制。
药圃里弥漫着清苦的草木气,混著新翻泥土的腥甜,像被晨露洗过的药罐刚揭开盖子。
先生正蹲在畦垄边讲解,粗布褂子的袖口沾著泥点,手里捏著株新鲜的川芎,根须上还挂著湿润的土块:
“你们瞧这断面,”
他用指甲轻轻划开皮层,黄白色的断面立刻渗出细密的油珠,
“得是这样带着油润光泽的,气才够浓,活血行气的力道才足。
他又指向不远处那丛带绒毛的植物,叶片在晨光里泛著薄光,
“那是白芷,叶边的锯齿得是这种钝圆的,若是尖细如刃,多半是变种,治疮疡肿痛时效力要差三成。”
莫晚笙听得极专注,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
她用的是支竹笔,笔杆被摩挲得光滑,笔尖在泛黄的纸页上飞快游走,不仅记下药性,还在空白处画了小小的示意图:
川芎的断面画了三个圈,标注著“油珠密为上”;
白芷的叶片旁边打了个勾,旁边写着“锯齿钝,绒毛软”。
偶尔抬头望一眼阳光下的药草,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细碎的阴影,连叶片上绒毛的疏密、叶脉的走向都要在心里描摹一遍才肯低头。
旁边的同窗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有人嫌太阳晒得头皮发疼,掏出帕子不住地擦脖颈;
有人抱怨泥土沾了裤脚,蹲下去时小心翼翼地提着衣角。
莫晚笙却觉得这药圃里的气息格外安心,就像记忆中跟着爷爷在老宅后院侍弄草药时那样
——爷爷总说,药草是活物,你对它上心,它才肯把药性给你。山叶屋 醉芯蟑結庚欣快
那时候她总蹲在爷爷脚边,看他用手指捻起草药的根须,说“这根上的须多,吸收的地气就足”,如今自己指尖触到的药草,也带着同样的、来自土地的温热。
忽然一阵风吹过,畦边几株薄荷摇摇晃晃,叶片上的露水被震得飞溅,有几滴正好溅在莫晚笙手背上,凉丝丝的,像碎冰落在皮肤上。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倾斜的植株,指尖触到叶片背面细密的绒毛,像摸著块上好的细麻布,冰凉的叶片下,是蓬勃的生命力。
这触感忽然让她想起爷爷常说的话:“薄荷性凉,配在膏药里能发散风热,只是得掌握好量,多了伤胃,少了没用。”
爷爷说这话时,手里正捻著晒干的薄荷,碎末从指缝漏下来,带着清冽的香。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先生最后叮嘱时,阳光已经爬到头顶,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
他指了指晒场上摊开的药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下午熬制的‘活血止痛膏’要用到这几味药,当归三两,川芎二两,白芷一两半,薄荷五钱,你们记牢配伍比例。
尤其火候,武火煮沸后得转文火慢熬,火太急了,药汁里的精华会随着蒸汽跑掉;
火太慢了,药性又熬不出来,得像炖老汤那样,慢慢煨著,熬出的药汁才够醇厚。”
午饭时莫晚笙没去食堂,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油纸被热气浸得有些软,里面是母亲烙的麦饼。
饼边缘有些焦脆,带着芝麻的香,她坐在药圃边的石凳上,石凳被太阳晒得温热,正好暖著微凉的手。
她就著水壶里的温水慢慢啃,饼渣掉在衣襟上,她捡起来放进嘴里,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熬药房
——一排黑陶药锅整齐码在土灶上,锅沿还沾著上次熬药留下的褐色药渍,烟囱里飘着淡淡的青烟,混著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禾味,像极了家里的厨房。
下午开课,先生先演示药材处理,案台上摆着铜制的药碾和竹制的药筛,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泛著柔和的光。
“当归切片要厚薄均匀,”
先生拿起把薄刃的铜刀,刀面磨得发亮,能映出人影,
“太厚了熬不透,太薄了容易熬烂。”
他手腕轻转,刀刃贴著当归的主根游走,切出的片薄得能透光,却都一般厚薄,像用尺子量过。
“川芎得碾成粗粉,”
他又拿起药碾,青石碾轮在药槽里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但不能太细,太细了熬出来的药汁会发黏。”
白芷则需捣碎,他用木杵轻轻捶打,力道均匀,碎块大小相近,
“这样才能让药性慢慢渗出来。”
莫晚笙按著步骤做,指尖被药杵磨得发红,像抹了层胭脂;
额头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小小的圆点,却不敢停手。
她面前的竹筛里,当归片薄得透光,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理,像一片片琥珀色的玉;
川芎粉粗细均匀,捏一点在指尖捻搓,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却不硌手;
白芷碎块大小整齐,堆在筛子里,像小山丘。
“晚笙,你这当归切得也太细了吧?”
旁边的林薇薇凑过来看,她手里的当归片比莫晚笙的厚了一倍,边缘还有些歪斜,
“先生说差不多就行,不用这么较真,手都磨红了。”
莫晚笙头也没抬,手里的铜刀继续游走在当归根上,声音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
“爷爷说过,药料处理得细,药性才能充分熬出来。病人敷膏药是为了治病,多费点力气,让药效好一点,总是值得的。”
林薇薇撇撇嘴,转身跟别人说笑去了,银铃般的笑声在安静的药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莫晚笙却没受影响,继续低头碾药,直到把所有药材都处理妥当,才捧著竹筛送到先生面前。
先生掂了掂份量,又用手指捻起几片当归,对着光看了看,眼里露出赞许:
“不错,用心了。药料处理得这么仔细,熬出来的膏药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