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药灶前早已排起长队,莫晚笙排在末尾,看着前面的同窗往锅里投料。
有人急着点火,药材还没拌匀就“哗啦”倒进锅,溅起的水花烫得手忙脚乱;
有人嫌文火太慢,偷偷把灶膛里的柴塞得太满,黑烟立刻卷着火星窜出来,呛得人直咳嗽,脸上沾著黑灰,像只小花猫。
轮到莫晚笙时,她先往锅里加了井水,井水带着从井里刚提上来的凉意,水面荡起细小的波纹。
等水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白泡,她才小心翼翼地倒入药料,
用长柄木勺慢慢搅动,木勺碰到锅底,发出“笃笃”的轻响,确保每片药材都能浸在水里。
火塘里的柴是她特意挑的青冈木,这种柴燃得稳,火势不燥,火焰是温和的橙红色,不像松木那样“噼啪”爆火星。
她蹲在灶前,手里握著吹火筒,吹火筒是竹子做的,表面被手摩挲得发亮,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药锅
——先看浮沫,待浮沫渐渐浮起,是灰黑色的,带着杂质,她用小勺仔细撇净;
转文火时就数柴火的燃烧速度,看柴禾从橙红燃到炭黑需要多久,每隔片刻就用竹筷蘸点药汁尝尝。
舌尖先是尝到当归的微苦,接着是川芎的辛香,最后是薄荷的清凉,层次分明。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先是当归的醇厚,像陈年的老酒;
接着是白芷的辛香,带着点冲劲;
最后混著薄荷的清凉,在鼻尖萦绕,清冽又熨帖。
莫晚笙的脸颊被灶火熏得发红,像涂了胭脂,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沾著细小的汗珠,可她连擦汗的空都没有,只盯着锅里翻滚的药汁。
药汁已经变成深褐色,浓稠得像融化的琥珀,在锅里打着旋,每一个旋涡里都像是藏着治病救人的力量,她像守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忽然身后传来争执声,是林薇薇和另一个女生在抢火钳。
“你把火弄这么旺干什么?都烧到我锅沿了!”
林薇薇的声音带着怒气,手里的火钳“哐当”撞在灶台上。
“谁让你离我这么近?”
另一位也不让步,用力一拽火钳,两人推搡间,胳膊肘撞翻了旁边的水桶。
“哗啦”一声,冷水泼了出来,正好泼在莫晚笙的灶膛里。
火星猛地蹿起半尺高,带着刺鼻的烟味,又瞬间熄灭,只剩下滚滚浓烟。
浓烟呛得莫晚笙剧烈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视线都变得模糊。
她慌忙往灶里添柴,可湿柴怎么也燃不起来,只冒出呛人的白烟,灶膛里的温度眼看着降下去。
原本翻滚的药汁渐渐平息,像睡着了一样,表面浮起一层灰沫,是药材受热不均凝结的杂质。
“对不起啊晚笙”
林薇薇的声音带着点敷衍的歉意,却只是站在原地,没上前帮忙,甚至还和那人互相瞪了一眼。
莫晚笙没抬头,手里的吹火筒用力戳著湿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虎口被震得发麻。
烟太浓,她的眼泪混著额角的汗往下淌,滴在灶台上,溅起细小的灰点。
她咬著牙,从灶膛里掏出湿柴,换上新的干柴,又拿出火石“咔嚓咔嚓”地打火,火星落在干柴上,终于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
她趴在灶前,对着火苗轻轻吹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努力的小松鼠。
好不容易重新引着火,药汁却再也回不到先前的醇厚状态,锅底甚至结了层浅褐色的渣,刮下来时带着焦糊味。
莫晚笙咳得眼泪直流时,不是没想过抬头争辩。
灶膛里的湿柴“滋滋”冒着白烟,把她的眼眶熏得通红,心里那点委屈像被火星燎过的干草,“腾”地就窜了起来。
可指尖触到药锅边缘时,那点火气忽然就灭了。
锅沿还留着她方才仔细擦拭的痕迹,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锅里的药汁虽然沉了下去,可那些当归、川芎还在水底静静躺着,是她切了半个时辰的心血,是先生说“用心了”的料子。
要是这时候转过身去争吵,灶膛里好不容易复燃的火苗又该灭了,药汁彻底凉透,今天一整天的功夫就真成了泡影。
爷爷生前总说,药锅最忌讳“气火”,人一急,手就抖,火候就偏,熬出来的药带着燥性,治不了病,反倒添乱。
她小时候看爷爷熬药,有次邻居家孩子打翻了晾药的竹筛,爷爷也只是弯腰捡起草药,轻声说“没事,再晒就是”,手上的火钳依旧稳稳地添著柴。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爷爷性子太软。
直到此刻蹲在灶前,闻著药汁里渐渐淡下去的醇厚香气,才忽然明白
——比起逞一时口舌,守住手里的药才更重要。
林薇薇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在风里散了,莫晚笙没抬头,只是往灶膛里添了块干柴。
火苗舔著柴禾,发出“噼啪”的轻响,像在替她应答。
有些事,争赢了面子,输了里子,不值当。
药是救人的,熬药的人,心先得稳得住。
收工时先生检查膏药,莫晚笙的药汁浓度明显不够,熬出的膏体稀软,像融化的麦芽糖,贴在布上还会渗油,用手指轻轻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小坑。
先生没说重话,只是用竹刀挑了点膏体闻了闻,叹了口气:
“火候断了,药性散了。明天再试一次吧,记着,熬药的时候,眼里心里都得只有那锅药。”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莫晚笙手里拎着那贴失败的膏药,布片被膏体浸得沉甸甸的,散发著淡淡的、不够纯粹的药香。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个孤单的感叹号。
布包里的麦饼还剩半块,被压得有些扁,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想起爷爷生前熬药时总说“三分药材,七分火候”,那时候她总在旁边看着,看爷爷如何在灶前从容添柴,无论外面刮风下雨,灶上的药锅总咕嘟得稳稳当当。
如今自己连火候都守不住,掌心被火钳烫出的红痕隐隐作痛,像条细细的红线,可这点痛,倒不如心里那阵钝痛来得真切
——原来有些事,光靠认真是不够的,还得扛得住意外,顶得住慌乱,就像爷爷当年总在灶前从容添柴的模样,那是她还没学会的本事。
宿舍的灯亮了,昏黄的油灯光晕里,飞著几只小虫。
莫晚笙坐在桌前,把那贴稀软的膏药摊开在桌面上,用竹刀慢慢刮著上面的油渍,竹刀划过布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刮下来的膏体放在瓷碟里,像块没凝固好的琥珀。
窗外的虫鸣渐起,此起彼伏,像在说著悄悄话,她忽然想起爷爷的话:
“熬坏的药也是药,至少让你知道下次该怎么熬。”
爷爷年轻时熬坏过药,被太爷爷罚著去翻晒场,他却从不懊恼,说“知道错在哪,比熬成十锅药都有用”。
她找出干净的纸,是用剩下的药纸裁的,边缘还带着草木的纤维。
她拿起竹笔,蘸了点清水润了润笔尖,把今天的失误一笔一划记下来:
“今日熬膏,因旁人冲撞失了火候,药汁失醇。
谨记:守灶时需心稳,遇乱更要沉住气,可先将灶膛柴禾压实,减少火势骤变的影响。”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浅浅的划痕,像在心里刻下的印记,每一个字都浸著认真。
桌角的《药草图谱》还敞着,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薄荷”那页,纸面泛著淡淡的银辉。
莫晚笙轻轻抚过纸面,指尖触到“薄荷五钱”的注解,忽然笑了——明天再试一次,总会好的。
就像这药草总要经日晒雨淋才能积蓄药性,她也得在一次次失误里,熬出属于自己的火候。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桌上那碟失败的膏体,也照亮了少女眼里重新燃起的、比星光更亮的认真。